開春的土化透了，靠山屯的男人們扛著钁頭出了門，地裡黑油油的泥土被翻起來，一行行地壟子在陽光下泛著潮潤的光。卓全峰也扛著钁頭下了地，好幾年沒正經種地了，钁頭扛在肩上還有點不習慣。大哥卓全興腰不好乾不了重活，蹲在地頭看著，嗓子裡時不時冒出幾句指點，“老三你那一钁頭淺了，再深兩寸。”卓全峰掄了一钁頭下去，土翻起來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黑泥，白尾跟在他腳邊繞著钁頭轉，刨起來的土塊差點砸在它鼻子上。“大哥你坐著，我來就行。”大哥嗯了一聲，摘了根草莖叼在嘴裡嚼著。
二哥卓全義也來幫忙了，飯館上午不忙，他騎著腳踏車來地裡幹了一上午，彎腰起壟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老三你那種地的手藝還沒丟啊？”“沒丟，就是沒以前利索了。”二哥掄了一钁頭，“你看我的，比你深。”兩兄弟在地裡你一句我一句地幹著，钁頭一上一下的，翻起來的黑土在陽光下亮油油的。
春耕完了就該準備春獵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收拾捕獵陷阱——鐵絲套子、夾子、繩釦、木樁，每一樣都要檢查一遍。鐵絲套子有鏽的地方用磨刀石蹭亮了，夾子的彈簧緊了鬆了調一調，繩釦重新編了結實的新結。三丫抱著黑豹蹲在旁邊看，黑豹伸出爪子撥了一下地上的鐵絲套子，三丫趕緊把它的爪子扒拉開，“別動別動，那東西夾手。”四丫趴在窗臺上畫畫，畫爹蹲在院子裡整理工具的樣子，旁邊畫了黑豹伸爪子的動作，畫面上還標了個小箭頭寫著“黑豹搗亂”。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追著跑，繞著一堆鐵絲套子繞圈子，差點踩上去被胡玲玲喊住了，“看路！踩壞了你爹白乾一上午！”
卓全峰把陷阱工具裝進揹簍裡，背起來帶著白尾虎子進了山。春天的山裡到處都是新綠，嫩葉子從枯枝上爆出來，草芽從土裡鑽出來，整個林子像被水洗過一遍似的鮮亮。他選了幾處野兔和狍子常走的獸道，把鐵絲套子埋在草叢裡用枯葉蓋好，繩釦系在旁邊的小樹樁上。每下一個套子他都蹲下來用手掌壓實了周圍的土，又撒了些碎草在上面偽裝。白尾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尾巴一搖一搖的。虎子在附近轉了一圈，確認了沒有別的動物在附近才蹲回來。
陷阱下完了，卓全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帶著狗在林子裡轉了一圈。春天的林子比冬天熱鬧多了，鳥在樹梢上叫成一片，松鼠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偶爾有一隻野雞從灌木叢裡飛起來嘎嘎叫著躥上天空。他在一棵老柞樹的根底下發現了新的野豬蹄印，不大，一頭百來斤的，應該是從深山裡出來找食的。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蹄印的方向，記在了腦子裡，“回頭帶人來圍它。”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五丫六丫在門口等他，看見他就跑過來，“爹你下套子了？”“下了，明天去看有沒有獵物。”五丫六丫對視一眼，“明天我們也去！”卓全峰蹲下來，“行，去看可以，別亂跑，別碰套子。”倆人使勁點頭。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帶著五丫六丫進山檢視陷阱。五丫六丫一路走一路問，“爹套子在哪裡？有沒有套住兔子？”卓全峰說到了就知道了。走到第一個陷阱點，鐵套子還好好地埋在草裡，沒東西。第二個也沒東西。五丫六丫有些洩氣了，“是不是沒套著？”卓全峰沒說話繼續往前走。第三個陷阱點，遠遠就看見鐵絲套子繃緊了，繩子繫著的樹樁在晃。五丫先看見了，“爹！有東西！”卓全峰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一看，套子裡套著一隻灰兔子，不大，三四斤，還活著在掙，後腿被套住吊在樹樁上晃盪著。五丫六丫第一次看見活套子套住的獵物，又驚又喜，蹲在旁邊看著，“它還在動！它的腿被套住了！”卓全峰伸手把兔子從套子上解下來捏住脖子一擰，兔子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晚上回家紅燒。”五丫六丫蹲在地上看著那隻灰兔子，“爹你咋擰一下就死了？”卓全峰把兔子放進揹簍裡，“打獵的手藝，你倆長大了想學就教你們。”五丫六丫對視了一眼，“學！”
又檢查了剩下的幾個陷阱，在最後一個套子上套住了一隻山雞，花花綠綠的羽毛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五丫蹲下來撥弄了一下山雞的尾巴毛，“好漂亮！”六丫也蹲下來摸了一把，“比咱家的雞好看！”卓全峰把山雞也收進揹簍裡，“五丫你拿幾根尾巴毛回去做毽子。”五丫高興地揪了三根最長最亮的羽毛攥在手裡。
回到家裡，卓全峰把兔子和山雞收拾乾淨，兔子紅燒了一大鍋，山雞燉了湯。中午飯桌上閨女們吃得滿嘴流油，五丫把山雞尾巴毛洗乾淨了晾在窗臺上說要明天做毽子，六丫也在旁邊幫著把羽毛一根根捋順了。七丫福丫在娘懷裡被喂著兔肉碎，嚼得滿臉都是肉湯汁。胡玲玲端了碗湯放到卓全峰面前，“明兒還去山上看套子不？”“去，春天野物多，多下幾個套子還能套著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