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之後，林子裡的活物更多了。卓全峰這回只帶了海東青幼崽進山，想單獨練練它。白尾虎子想跟著，被他攔在了院門口，“你們歇著，今兒就我跟它。”白尾蹲在門口尾巴搖了兩下不情不願地趴下了，虎子也跟著趴下，黑豹黃虎擠在它們中間，四隻狗蹲成一排看著他走遠。幼崽蹲在他的護臂上，歪著頭啾了一聲，金黃色的眼珠子亮了亮。
進了老林深處，樹更密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厚厚的落葉層上。空氣裡瀰漫著腐殖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氣息，偶爾有野蜂嗡嗡地飛過，松鼠在樹梢間吱吱叫著跳來跳去。幼崽蹲在他護臂上安安靜靜的，偶爾轉動一下腦袋，目光掃過林間每一處陰影和每一道縫隙。卓全峰放慢了腳步，讓幼崽自己觀察四周。走了一陣之後，幼崽忽然在他護臂上躁動起來，翅膀微微張開又合攏，爪子抓著他肩膀的力道緊了幾分，脖子伸長了朝左前方的一棵老柞樹根底下看。老柞樹根底下堆著厚厚的落葉，表面上看起來跟周圍的落葉沒什麼兩樣，但幼崽死死盯著那一片不挪眼。
卓全峰蹲下來，順著幼崽的目光看過去。初看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枯黃的落葉，但看了幾息之後他發現了端倪——落葉下面有東西在動，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把落葉頂起來一個微小的凸起，慢慢往前挪。他屏住呼吸，那東西從落葉底下探出了一截身子，灰褐色的皮膚，帶著暗色的斑紋，手指粗，慢慢地滑出來，腦袋抬起來左右探了探，分叉的細舌在空氣裡一伸一縮。蛇。一條春天出洞的蛇，不算太粗但有一米多長，正在落葉層下面緩慢地遊走。
幼崽的躁動更明顯了，爪子在護臂上抓了抓，翅膀又開又合，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跟之前看見野兔和狍子時的反應完全不同。卓全峰還沒完全弄明白它想幹什麼，幼崽已經從他護臂上彈起來飛了出去，身子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飛的，翅膀攏著只用最小的幅度扇動，無聲無息地掠到了老柞樹根上方。那條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頭抬起來朝空中看了一眼，但已經晚了。幼崽在半空中一個急轉，爪子伸出去穩穩地扣住了蛇頭後面三寸的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蛇的身體瞬間扭動起來，細長的身子在空中甩著，尾巴纏住了幼崽的爪子想掙脫。幼崽的爪子收緊了些，歪著頭看著爪子底下還在扭動的蛇，金黃色的眼珠子帶著好奇，但爪子一直沒鬆開。蛇掙扎了好一陣漸漸沒勁了，尾巴甩動的幅度小了，最後軟軟地垂了下來。
幼崽帶著蛇飛回卓全峰的護臂上落下來，爪子還扣著蛇頭不松，歪著頭啾啾叫了兩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完成了任務的得意。卓全峰伸手把蛇從它爪子底下接下來，蛇已經不動了，表皮還溫熱著，一米多長灰褐色的身子軟軟地搭在手掌上。“好傢伙，你連蛇都能抓。”他蹲下來把蛇翻過來看了看，是無毒的草蛇，春天剛出洞不久，肚子還是癟的。幼崽蹲在他肩膀上歪著頭看他把蛇收進揹簍裡，啄了啄他的耳垂啾了一聲。卓全峰偏頭看了看它，“你比你爹還厲害，他打了一輩子獵也沒見過鷹抓蛇。”
他又帶著幼崽在林子裡轉了一陣，在一條山澗旁邊又發現了一隻野兔，幼崽飛上去一個漂亮的俯衝把兔子按住了抓回來。半天工夫一隻兔子一條蛇，收穫不算少，但真正讓他高興的是幼崽今天表現出的那種獨立判斷和主動攻擊的能力——看見蛇的時候他沒發任何指令，從起飛到抓捕完全是它自己的決定，動作乾脆利落。這隻鷹已經不需要他事事指揮了，它學會了識別獵物、判斷時機、執行抓捕。
回到家，卓全峰把蛇拎出來的時候閨女們都圍過來看了，五丫六丫既好奇又害怕，蹲在兩尺遠的地方伸著脖子看，“爹這是啥？”“蛇。”“它能咬人不？”“死了，不會咬人了。”五丫伸手指頭戳了一下蛇的身子，蛇軟軟的晃了晃，她嗖地縮回手。六丫也跟著戳了一下，壯著膽子說“滑的”。三丫抱著黑豹站在後面，黑豹遠遠地看了一眼蛇就縮了縮脖子，黑豹的眼珠子轉了轉，把腦袋埋進三丫的胳肢窩裡不肯抬頭。三丫笑道，“黑豹怕蛇了！”四丫蹲下來離蛇近一些，拿著畫本在紙上畫著蛇身上灰褐色的斑紋，畫得仔細。七丫福丫被娘抱著站在灶房門口看，福丫指著蛇喊“蟲蟲”，七丫也跟著喊“蟲蟲”，胡玲玲說，“那不是蟲，是蛇。”倆小丫頭聽不懂，繼續“蟲蟲蟲蟲”地喊。
胡玲玲接過蛇，“這蛇咋吃？”“燉湯，春天的蛇肉最鮮。”胡玲玲把蛇收拾乾淨了剁成段下鍋燉，加了幾片姜和一把野蔥，湯色清亮，肉白嫩。中午飯桌上多了一盆蛇湯，閨女們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著，五丫撈了一塊蛇肉嚼了嚼，“爹，這個肉跟魚肉差不多。”六丫也撈了一塊嚼，“比魚肉有嚼勁。”三丫嚐了一口湯就不肯喝了，“爹我不喜歡這個味道。”四丫喝了半碗湯放下碗，“爹，蛇肉吃了有好處沒？”“有，春天吃蛇肉祛溼氣。”閨女們又各添了半碗，七丫福丫在娘懷裡各被餵了一小勺湯，福丫舔了舔嘴唇又張嘴還要。
吃完飯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擦槍，海東青幼崽蹲在柵欄上理著羽毛，灰白色的新羽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今天的經歷讓它彷彿又長進了一截，蹲在柵欄上的姿態跟獵王越來越像了。卓全峰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柵欄邊摸了摸幼崽的翅膀，“今天干得好。”幼崽歪著頭蹭了蹭他的手背啾啾叫了兩聲，聲音柔和。春天已經過了一半了，等夏天來了還有更多的獵物等著。一人一鷹蹲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白尾虎子趴在旁邊的地上打著盹，黑豹黃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灶房門口掛著今天新曬的蛇皮，在風裡輕輕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