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林子裡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樹冠稠密起來,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海東青幼崽蹲在屋頂上曬太陽,羽毛從冬天的灰白換成了春天的新羽,灰白色裡透著一層淡青的光澤,翅尖的墨藍色翎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它站起來抖了抖翅膀,翅展比冬天寬了一掌有餘,站在屋頂上的氣勢已經跟獵王相差無幾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抽著煙仰頭看它,幼崽從他護臂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落回屋頂,歪著頭啾啾叫了兩聲,金黃色的眼珠子在陽光下縮了縮瞳仁。獵王蹲在它旁邊,兩隻鷹並排站著,一大一小,一老一少,灰白色的羽毛在春風裡輕輕飄著。
“是時候了,該讓你試試正經的鷹獵了。”卓全峰把煙掐了,站起來吹了聲長哨。幼崽從屋頂上彈起來落在他護臂上,爪子抓著他的皮護肩,歪著頭啾了一聲。獵王也飛起來跟在後面,兩隻鷹一前一後跟著他出了屯子。
進山之後選了一片開闊的草甸子邊上的矮坡,視野好,能看見草甸子上的一切動靜。卓全峰蹲在一棵老柞樹底下,把幼崽從護臂上送出去,“去,自己找。”幼崽飛上天空開始盤旋著搜尋,翅膀緩慢有力地扇動著,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林子上空划著圈子。它在空中搜了一陣,忽然收了翅膀急速俯衝下去,直撲草甸子邊上的一叢灌木,爪子探出去抓了一把。灌木叢裡一隻灰兔子受驚竄了出來,豎著耳朵蹦了兩步就要往草叢深處鑽。幼崽撲了個空爪子只抓了一把枯枝,它追著兔子重新升空,第二回俯衝比第一回快了,帶著怒意似的,灰白色的影子像一塊石頭從天上砸下去。這回抓準了,兩隻爪子同時扣住了兔子的後背,兔子掙扎了兩下就被按在了草地上。
卓全峰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幼崽旁邊,摸了摸它的腦袋,“好樣的,自己找到自己抓的。”幼崽歪著頭啄了啄他的手指頭,啾啾叫著,爪子還按著兔子不肯松。獵王從天上落下來蹲在旁邊的樹枝上歪著頭看,啾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認可。白尾虎子從遠處跑過來,白尾蹲在旁邊看著幼崽爪子底下的兔子,虎子也蹲下來看,黑豹黃虎跑過來圍了一圈。兔子已經完全不動了,幼崽這才鬆開爪子退開一步,把兔子往卓全峰腳邊推了推。卓全峰把兔子拎起來掂了掂,三四斤,不算大但夠肥。他解下腰間的繩子把兔子腿拴了掛在揹簍邊上,“今天的晚飯有了。”
卓全峰抬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蹲在自己護臂上的幼崽,“今天打得不錯,回去給你加頓肉。”幼崽啾啾叫了兩聲,蹭了蹭他的下巴,爪子收緊了站在護臂上,那副樣子讓卓全峰忍不住咧嘴笑了。
回到家閨女們看見揹簍邊上的兔子,“爹又打著兔子了!”五丫蹲下來揪了揪兔子的耳朵,“好長的耳朵!”六丫也蹲下來揪了揪另一隻耳朵,“比上次那隻大!”三丫抱著黑豹在旁邊看,黑豹伸鼻子聞了聞兔子,尾巴搖了搖。四丫已經在旁邊畫上了。七丫福丫坐在炕上拍著窗戶喊爹。卓全峰把兔子遞給胡玲玲,“幼崽自己找到自己抓的,頭一回獨立獵。”胡玲玲接過兔子,“那得好好燉了,犒勞犒勞它。”晚上灶房飄出來兔肉燉蘑菇的香味,幼崽蹲在窗臺上聞著香味啾啾直叫,歪著頭往灶房裡看。卓全峰切了幾塊生兔肉放在手心餵給它,幼崽啄著肉塊仰脖嚥了,又歪頭看著他啾了一聲。
炕桌上閨女們圍坐一圈,五丫六丫搶著兔腿啃,三丫把肉撕碎了喂黑豹黃虎,四丫小口喝著湯翻著畫本上今天新畫的鷹獵圖。七丫福丫被娘喂著兔肉碎,嚼得腮幫子鼓鼓的。灶臺上一鍋肉湯還在咕嘟著冒熱氣,灶膛裡的火光映著滿屋子暖融融的。卓全峰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看著窗臺上蹲著的那隻灰白色的獵鷹,金黃色的眼珠子在煤油燈光裡亮閃閃的,翅膀上的新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他想起去年冬天在石鷹崖頂上把它從窩裡掏出來的時候,它才拳頭大一團毛球,爪子小得抓不住他的手指頭。如今已經能獨自飛出去抓兔子回來了。他把最後一塊兔肉嚼了嚥下去,心想這日子一天天地過著,山也還是那座山,鷹一天天長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