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下了兩場透雨,山裡的草瘋了一樣往上躥,原來還稀稀拉拉的新綠,轉眼就鋪了滿山遍野。卓全峰蹲在院子門口抽了根菸,看著對面山坡上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綠,春天是真的到了。他把煙掐了,從屋裡拿了兩個揹簍和一把小鏟子,又往揹簍裡裝了幾個餅子和一壺水,“走,採野菜去。”
大丫二丫上學去了,三丫抱著黑豹蹲在門檻上,“爹我也去!”四丫也探出頭來,“爹我也去。”五丫六丫從院子裡跑過來,“我們也去!”卓全峰看了看這一串閨女,“行,都去,三丫你抱著黑豹別讓它亂跑,四丫你走慢點別累著,五丫六丫你倆不許跑遠了。”七個閨女分了兩撥,小的跟著爹進山,大的回來再吃。
進山的路上綠意撲人,路邊的草長得快齊膝了,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透,走過去褲腿全溼了。野花開了滿地,白的黃的小花在草叢裡星星點點地冒出來,蜜蜂嗡嗡地在花間飛著,風一吹滿鼻子都是青草和花混在一起的清香。白尾在前面跑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看,黑豹在草叢裡鑽來鑽去,黃虎老老實實地跟著四丫腳邊走。海東青幼崽飛在天上,啾啾叫了兩聲在頭頂盤旋著。
卓全峰蹲在一處陽坡上,伸手撥開一片草叢,底下密密匝匝地長著一叢叢嫩綠的野菜,葉片寬大肥厚,邊緣有不規則的齒痕。“蕨菜,正當季。”他伸手掐了一根嫩莖,脆生生的就斷了,斷面滲出清亮的汁液。閨女們圍過來看,“爹這個能吃?”“能,焯水涼拌或者炒肉都好吃。”三丫蹲下來學著掐,捏住嫩莖的根部一掰,咔嚓一聲脆響,掐了一根舉起來給爹看,“爹對不?”“對,挑嫩的掐,老的嚼不動。”四丫也蹲下來掐,她掐得慢些,每掐一根都先看看嫩不嫩,再決定下不下手。五丫六丫已經在一片灌木叢邊蹲下來了,“爹這邊有好多!”
一家人蹲在山坡上掐了大半個時辰,嫩蕨菜堆了半個揹簍,綠汪汪的,掐斷的茬口滲出來的汁液把手指頭都染綠了。卓全峰又領著閨女們往山澗邊走,澗邊的水聲嘩啦嘩啦的,水草從水下冒出來隨著水流搖著。水邊上長著一叢叢水芹菜,比家種的芹菜細些但香味更濃,葉子嫩綠嫩綠的。“水芹菜,摘嫩的。”三丫伸手夠了一叢掐斷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好香!”四丫也摘了一根聞了聞,皺了皺眉頭,“這個味道有點衝。”五丫六丫已經在旁邊摘了一大把了,倆人比著誰摘得多,五丫喊“我摘了十二根了”,六丫說“我比你多”。
野菜採了滿滿一揹簍,蕨菜嫩生生的,水芹菜鮮靈靈的,還有幾把野蔥和薺菜混在裡頭。卓全峰蹲在山澗邊洗了洗手上的泥,水冰涼清澈,水底的鵝卵石圓溜溜的看得一清二楚。水裡有東西在動,手指頭長的河魚在石頭縫裡穿來穿去,脊背青灰肚腹銀白,尾巴一甩就溜進了石縫裡。白尾湊到水邊低頭看了看,水裡的魚影子一晃就不見了,白尾歪著頭不理解。黑豹也湊到水邊看,低頭喝了一口水,喝完了抬頭打了個噴嚏。卓全峰站起來看了看水潭,“河魚,小的炸著吃香,大的燉湯鮮。”
第二天卓全峰拿著漁網又去了那條山澗。找了個水深的潭子下了網,網眼細密,攔在澗流中間兩頭用石頭壓住。等了一頓飯的工夫收網,網兜裡銀光閃閃的,一網兜的河魚在網裡噼噼啪啪甩著尾巴。大的有巴掌長,小的只有手指長,脊背青黑肚腹銀白,鱗片細碎密實。卓全峰把網兜拎上來,魚在網裡蹦躂著,水珠子甩了他一臉一身。白尾蹲在旁邊看魚在草地上蹦躂,虎子也湊過來聞,黑豹黃虎更興奮,伸著爪子去扒拉蹦到草叢裡的魚。卓全峰把魚倒進水桶裡,大大小小几十條,三四斤打不住。“夠了,回去炸魚。”
回到家,胡玲玲把野菜和河魚分了兩撥。蕨菜焯水涼拌,水芹菜炒肉片,野蔥烙餅,薺菜煮湯。河魚裹了麵糊下油鍋炸,鍋裡滋啦滋啦地響著,魚肉在油裡翻著個變成金黃色,魚骨都被炸酥了,嘎嘣脆。五丫六丫蹲在灶臺邊等著炸魚出鍋,胡玲玲一勺一勺往外撈,倆人的小手已經伸過去了。午飯的時候炕桌上擺了滿滿一桌——涼拌蕨菜、水芹菜炒肉、野蔥餅、薺菜湯、炸河魚。閨女們圍著炕桌吃得滿嘴油光,五丫咬了一口炸河魚嘎嘣嘎嘣嚼著,“好吃!骨頭都不用吐!”六丫也咬了一口,“比燉魚好吃!”四丫小口嚼著涼拌蕨菜,脆生生的,山野菜特有的清香在嘴裡化開,她抬頭說,“爹,春天真好。”
吃完飯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把剩下的河魚收拾乾淨了,用鹽醃了掛在屋簷下曬魚乾。陽光好,魚乾曬一天就透亮了,掛在風裡輕輕晃盪著。白尾虎子蹲在門檻上曬著太陽,黑豹黃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螞蚱跑。海東青幼崽蹲在屋頂上理著羽毛,啾啾叫了一聲,聲音在春風裡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