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尾巴和夏頭接上的時候,山裡的水聲變大了。雨季還沒正式來,但山澗的水量比春天漲了一截,嘩啦嘩啦地從高處跌下來,在石頭上濺起白花花的水沫子。卓全峰蹲在山澗邊的石頭上洗了把臉,水冰涼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激靈。太陽已經開始熱了,照在背上暖烘烘的,樹冠濃密的地方漏下來的光斑在地上跳著。白尾趴在旁邊的一塊青石板上伸著舌頭哈氣,虎子趴在不遠的一棵歪脖子柳樹根底下眯著眼,黑豹黃虎乾脆跳進淺水區裡泡著,四隻狗在水裡蹲著只露出腦袋,黑豹舌頭在水面上舔了一口,黃虎跟著舔了一口,兩條狗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低頭舔水。
卓全峰順著山澗往上游走。水聲越來越響,澗邊的石頭也越來越大,青灰色的巖面上長滿了滑溜溜的苔蘚,踩上去得小心。走到一處深潭邊上的時候他停住了,潭邊的水聲格外響亮,水流從上面的一片石壁傾瀉下來,形成一掛小小的瀑布,水簾後面藏著一個幽暗的洞穴,洞口半淹在水裡。他蹲在潭邊往水簾後面看了看,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淺。
白尾忽然從石板上站起來走到水邊,低下頭朝水簾後面的洞穴方向叫了兩聲,聲音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麼的興奮。虎子也站起來湊到水邊看了看,耳朵豎著。卓全峰蹲下來往水裡看,水清凌凌的,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沙粒。然後他看見了——石壁上趴著幾隻東西,灰褐色的身子跟石頭幾乎融為一體,只有那兩隻鼓鼓的眼睛在光線裡反著光。石蛙。山澗裡特有的石蛙,個頭不大但肉質細嫩,燉湯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他捲起褲腿赤著腳下了水,水不深只到膝蓋,但涼得腳趾頭一縮。他踩著光滑的鵝卵石慢慢靠近石壁,雙手悄悄伸到水面下,對準了最近的一隻石蛙猛的合攏手掌,指尖觸到了滑溜溜的皮膚,石蛙一驚往前一蹬從他掌心裡滑脫了。
他蹲在原地沒動,重新盯著石壁。那些石蛙被驚動之後並沒有跑遠,而是貼著石頭表面一動不動地假裝自己是石頭的一部分。卓全峰看準了另一隻,這回動作更慢更輕,手伸過去的速度比水流還緩,在石蛙毫無防備的時候猛地合攏,掌心扣住了一片滑涼涼的皮肉。“逮著了。”他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掌心裡攥著一隻灰褐色的石蛙,比拳頭小一圈,兩隻鼓鼓的眼睛瞪著他,肚子一鼓一鼓的。白尾湊過來看了看,退開了兩步繼續蹲著。
有了第一隻的經驗後面就順了。他在水簾後面摸了大半個時辰,一隻接一隻地把石蛙從石壁上摘下來扔上岸,白尾蹲在旁邊守著堆成一小堆的石蛙,偶爾伸爪子撥一下蹦躂的那隻,五隻,六隻,七隻,最後數了數,大大小小十好幾只,夠燉一大鍋湯了。他從水裡上來坐在石頭上搓著凍紅的腳趾頭,白尾蹲在旁邊看著他。
回到家裡,胡玲玲看見那些石蛙,“山澗裡摸的?這好東西。”她把石蛙收拾乾淨了,下鍋燉湯,加了薑片和野蔥,灶房裡很快飄出一股濃烈的鮮香,跟燉魚燉肉都不一樣的香味,鮮得讓人直咽口水。燉好的石蛙湯奶白奶白的,湯麵上浮著幾顆油花和翠綠的蔥花。閨女們圍在炕桌邊一人一碗吸溜著湯,五丫喝了一大口,“好鮮!”六丫也喝了一大口,“比魚湯還鮮!”三丫喝了兩口,“爹這個叫啥?”“石蛙。”四丫小口喝著湯,“爹,這湯真好喝。”七丫福丫在娘懷裡被喂著小勺湯,福丫喝完了張著嘴還要,七丫跟著張嘴。
卓全峰端著碗蹲在灶臺邊慢慢喝著湯,窗外山澗的水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著,嘩啦嘩啦的。白尾虎子趴在他腳邊等著骨頭,胡玲玲在灶臺邊刷著鍋。她忽然開口,“石蛙燉湯真鮮,下回多摸幾隻留著夏天喝。”卓全峰把最後一口湯喝了,“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