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蹲在院子裡的柴垛邊上劈柴,斧子起落,柞木段咔嚓一聲裂成兩半,木屑飛濺。白尾趴在旁邊啃著一塊骨頭,虎子趴在另一邊曬太陽,黑豹黃虎追著五丫六丫繞著院子跑,青狼花背蹲在狗窩前面學規矩。院子裡曬著的蘑菇和榛子已經在往倉房裡收了,秋深了,早晚涼得厲害,得趕在霜降之前把外面晾的東西全收進屋裡去。
斧子劈到第四十塊柴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劉晴站在門口,手裡挎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蓋著一塊藍布。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往裡走,“老三,忙著呢?”卓全峰把斧子放下,“大嫂來了,進屋坐。”劉晴進了屋,把籃子放在炕桌上,掀開藍布,裡頭是十幾個雞蛋和一包紅糖,“雲樂他爹昨晚上說腰上鬆快了不少,能自己翻身了。我想著這些日子全靠老三你操心,拿點東西來。”卓全峰蹲在炕沿邊,“大哥腰疼好些了?”劉晴點了點頭,眼眶忽然有點紅,“鄭大夫那藥好使,貼了半個月了,前天早上他自己扶著炕沿站起來了,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沒坐下去。昨晚上翻身翻了三回,以前一翻身就疼得呲牙。”卓全峰站起來,“我去看看大哥。”
大哥卓全興住屯子東頭老宅子裡,三間土坯房,院牆是石頭壘的,牆頭上長著幾叢狗尾巴草。卓全峰推開院門的時候,大哥正拄著一根木棍站在院子裡看天。他穿著一件灰布舊褂子,腰上纏著一圈白布條,是鄭大夫教的推拿用的藥膏布。大哥看見卓全峰進來了,把手裡的木棍拄穩了,“老三來了。”嗓門比前幾個月亮堂了不少,臉上的灰氣也褪了大半,雖然腰還是直不起來,但至少能站著了。卓全峰走過去蹲在大哥跟前,“大哥你站多久了?”大哥說有一會兒了,“以前彎腰洗臉都疼得蹲不下去,現在能蹲下去繫鞋帶了,雖說系完了腰還得緩半天,但好歹能彎下去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掏出一根菸遞過去,大哥接了,兩個人蹲在院子裡的石頭墩子上抽著煙。秋天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院子裡的老棗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鄭大夫咋說的?”卓全峰把菸灰彈了。大哥吸了一口煙,“鄭大夫說骨頭沒斷,是筋和肌肉扭住了,積了十來年沒管,都粘一塊兒了。他說我這腰還能養回來,只要每天貼藥膏、推拿,再加上慢慢活動,明年開春差不多能直起來。”大哥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點笑意,卓全峰有好幾年沒在大哥臉上看見這種表情了。以前大哥的眉頭總是鎖著,腰疼得整宿整宿睡不好,白天蹲在地頭上幹活的時候臉都是青的。現在他蹲在石頭墩子上抽菸,雖然腰還彎著,但臉色泛上來了,紅撲撲的。
劉晴從屋裡端了兩碗熱水出來,遞給卓全峰一碗,“老三喝水。”然後又蹲在大哥旁邊,伸手摸了摸他腰上纏的那圈白布條,“藥膏該換了,回頭我再給你貼一貼。”大哥嗯了一聲沒說話,低頭把碗裡的水喝完了。劉晴把碗接過去的時候,在大哥手背上按了一下,“你少抽兩根菸,鄭大夫說抽菸多了活血不好。”大哥把煙掐了,“行,聽你的。”劉晴端著碗回了屋。卓全峰蹲在旁邊看著,大哥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跟大嫂說話的時候嗓門又衝又硬,一句話能把人噎死。現在他那句“聽你的”說得順順當當的,眼皮都沒抬。
老爹拄著柺棍從隔壁院子裡過來了。老爹今年快七十了,背駝得厲害,走路的時候柺棍在地上篤篤地敲著,身後跟著三嫂。三嫂是跟著老爹來的,一進門就看見了蹲在院子裡的卓全峰,臉上的笑收了一下,但馬上又堆起來了,“老三也來了?來看大哥的?”卓全峰嗯了一聲沒多說。三嫂在院子裡站了站,“爹說大哥腰見好了,我過來看看。”劉晴從屋裡端了一碗熱水出來遞給三嫂,三嫂接過去喝了一口,“大嫂,大哥這腰要是能養好那可太好了,以後地裡的活也省得老三一個人忙。”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卓全峰,但話裡話外帶著一股酸味,意思是你老三把大哥的地也種了把好事都佔了。卓全峰沒接話,蹲在石頭墩子上繼續抽菸。老爹倒是聽出來了,瞪了三嫂一眼,“你說啥呢,老三幫著種地有啥不對?”三嫂把碗放下,“爹我沒說不對。”說著訕訕地站到院子邊上去了。
老爹拄著柺棍走到大哥跟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大哥腰上的布條,“老大,鄭大夫真說能養好?”大哥點了頭,“真說的,爹,明年開春差不多能直起來。”老爹蹲在那兒好一陣沒說話,柺棍在地上篤篤地點了兩下,然後抬起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老大,腰好了就好好幹活,別讓老三一個人扛。”大哥嗯了一聲。老爹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見牆根底下碼著一摞劈好的柴,“這柴誰劈的?”大哥說老三前幾天送來的。老爹回頭看了卓全峰一眼,沒說話,拄著柺棍慢慢走了。三嫂跟在老爹後面出了院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卓全峰蹲在石頭墩子上把煙抽完了,站起來走到大哥跟前,“大哥,鄭大夫開的藥方子我看看。”大哥讓劉晴把藥方從屋裡拿出來,卓全峰接過來蹲在門檻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外敷的膏藥裡有紅花、乳香、沒藥、血竭幾味,內服的藥酒裡是杜仲、續斷、牛膝、當歸這些。他把藥方摺好了還給劉晴,“藥材我去山上採,比買便宜。”劉晴說那感情好,“老三你費心了。”卓全峰說沒事,又蹲下來看大哥腰上纏的布條,“大嫂,鄭大夫教的那套推拿手法你給我比劃比劃。”劉晴蹲在大哥旁邊,把手伸到大哥腰上比劃,“從腰眼往上推三寸,再繞著腰椎畫圈,推完了再貼膏藥。鄭大夫說手法要輕,但要有勁兒,不能光在皮上蹭,得把肉裡的筋揉開了。”卓全峰看了半天,點了點頭,“記住了,回頭我要是碰見鄭大夫再問問。”
從大哥家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卓全峰走在屯子的土路上,白尾跟在他腳邊,虎子跟在後面。路過二哥家的院子,二哥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卓全峰過來喊了一聲,“老三,大哥咋樣?”“腰見好了,鄭大夫的藥好使。”二哥把斧子放下來走過來,“那就好,大哥那腰疼了十來年了,可算見亮了。”兄弟倆在柵欄邊上蹲了一會兒,二哥遞了根菸過來,“老三,我聽說你今年山貨跑了好幾趟省城了?”卓全峰接了煙點上了,“跑了三趟了,野味館那邊要得急。”二哥點了點頭,“你路子越鋪越寬了。”卓全峰說還行,“慢慢來。”二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三,你說大哥的腰要是真養好了,地裡的活他能接回去不?”卓全峰看了二哥一眼,“大哥能接了我就給他。”二哥把煙抽完了,把菸頭在鞋底上捻滅了,“行,我就是問問。咱家三兄弟,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
卓全峰迴到家的時候,胡玲玲正蹲在院子裡跟幾個閨女一起搓藥材。四丫蹲在窗臺上畫剛才院子裡那隻老母雞帶著小雞刨食的場景,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螞蚱跑,七丫福妹蹲在門檻上玩泥巴,福丫把泥巴捏成球,福妹把球拍扁了,兩個人輪流捏輪流拍。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土,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他把剛才在大哥家的事跟胡玲玲說了,胡玲玲聽完了把手裡搓著的黨參放下,“大哥腰要是真好了,大嫂也能鬆口氣了。”卓全峰嗯了一聲,把煙點上了,“鄭大夫那人靠譜。”胡玲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兒我去看看大嫂,把咱家新曬的蘑菇給她拿一包去。”卓全峰點了點頭,把煙抽完了,進灶房端了一碗水蹲在門檻上喝。院子裡閨女們的笑聲和狗叫聲混在一起,五丫六丫追著螞蚱跑到了柴垛後面,七丫福妹的泥巴球滾到了院子中間,被白尾一屁股坐扁了,福丫指著白尾喊“狗坐了泥巴”,白尾回頭看了一眼挪了個地方,福妹跑過去把扁了的泥巴球撿起來重新揉。屋簷下的五味子在晚風裡晃著,深紅色的乾果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音,像誰在輕輕地敲著小鈴鐺。卓全峰把碗裡的水喝完了,碗沿擱在膝蓋上。遠處老黑山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了,山脊線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暗下去,天就黑了。灶膛裡的火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暖融融的,把院子裡晾衣繩上掛著的蘑菇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道一道地印在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