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的變化是從一碗飯開始的。以前她吃飯跟小鳥啄食一樣,一碗飯扒拉半天還剩大半碗,筷子在碗沿上劃來劃去就是不見少。那天晚上胡玲玲做了苞米麵糊糊,配了一碟醃蘿蔔條,四丫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一開始也是慢吞吞的,扒了幾口之後忽然停住了,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糊糊,然後又扒了一口,接著把碗端起來直接往嘴裡倒,呼嚕呼嚕地一口氣喝了大半碗。胡玲玲從灶房出來看見,手裡端著菜盆子愣在了原地,盆沿上還淌著水珠子,她盯著四丫的後腦勺看了好幾息,然後轉身回了灶房,拿圍裙擦了一下眼角又出來了,把一碟子鹹菜放在門檻邊上,“慢點喝,別嗆著。”
從那天開始,四丫的飯量一天比一天大。剛開始是一碗,後來是一碗半,再後來能吃滿滿一碗稠的苞米飯外加一碗湯。臉上那層常年抹不掉的灰黃色一天一天地退下去了,嘴唇從蒼白的淡粉色變成了淺紅色,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是以前那種走幾步就喘的樣子了,步子穩了,腰桿直了,在院子裡追著五丫六丫跑的時候能跑好幾個來回才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
那天下午,陽光暖融融的,院子裡的老柞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地上飄。五丫六丫正在院子裡瘋跑追著一隻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繞著柴垛飛,倆閨女追得滿頭汗。四丫從屋裡出來,看了一會兒,忽然跟著跑起來了。她步子沒五丫六丫那麼快,但穩當,一步一步地邁著,繞著小半個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五丫回頭看見四丫跟著跑,喊了一聲,“四姐你追我!”四丫咧嘴笑了一下加快了步子。六丫也喊,“四姐我在這邊!”四丫又拐過去追六丫。三個閨女在院子裡繞著圈跑,跑得院子裡的狗都跟著轉起來了,黑豹黃虎蹲在柴垛旁邊看著她們跑,青狼花背跟在後頭顛顛地跑著。七丫福妹趴在門檻上拍著手喊,“四姐跑!四姐跑!”
卓全峰蹲在灶房門口擦槍管,槍托擱在膝蓋上,棉布條子從槍管口穿進去又抽出來,油亮的黑灰在布條上染了一道道。他抬頭看著四丫在院子裡跑圈的身影,手裡的棉布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四丫跑了三圈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額頭上一層薄汗,鼻尖上紅撲撲的。她直起腰來走到爹跟前,呼吸還有點急,“爹,我頭不暈了。以前跑兩圈天就轉,剛才跑了四圈,啥事沒有。”卓全峰把擦好的槍管擱在腿上,“那明天跟爹進山採藥去?”四丫使勁點了點頭,眼睛亮了一下,轉身跑進屋拿畫本去了。五丫六丫跟著跑進屋,“四姐我也去!”“我也去!”卓全峰說去去去都去。七丫福妹從門檻上爬下來跑到爹跟前扯著他的褲腿,“爹我也去!”卓全峰笑了,“你們太小了,等長大了再去。”福丫噘著嘴不樂意,福妹也跟著噘嘴,倆小丫頭噘著嘴蹲在門檻上,像兩隻鼓著腮幫子的青蛙。
晚上胡玲玲從炕櫃裡翻出那幾個空藥罐,擺在灶臺上排成一排。一共四個,大小不一,最小的那個是瓷的,上面印著模糊的青花圖案,是去年開春頭一次抓藥時用的。中間兩個是瓦罐,罐口沿上還有磕碰的缺口,是去省城老中醫那兒抓回來熬藥的。最大的那個是陶的,罐底有一道裂紋,胡玲玲用鐵絲擰了一道箍住了,還能用。四個藥罐從大到小排好了,胡玲玲把最後一個空罐子底朝上倒扣在灶臺上晾著,罐底還殘留著一點暗褐色的藥渣幹了的痕跡。她站直了看著那四個藥罐,伸手把最大的那個拿起來轉了轉,鐵絲的箍已經有點鬆了,她用鉗子又緊了一下,放回去。卓全峰蹲在灶臺邊上看著,沒說話,把煙點上了。
四丫趴在炕桌上畫畫,鹿角筆握在手裡,畫本上新添了一幅畫——四個人蹲在院子裡跑圈,兩個大點的一個小點的,旁邊蹲著兩條半大狗和兩隻大狗,柴垛後面探出一隻鷹的腦袋。她畫完了翻了一頁,又畫了一幅——灶臺上四個藥罐排成一排,罐口朝上,罐底朝下,最大的那個上面箍著一道鐵絲。她畫得很細,鐵絲上的紋路都描出來了。七丫福妹湊過來趴在她胳膊上看,福丫指著畫喊“罐罐”,福妹跟著喊“罐罐罐”,四丫把她們倆撥開,“別擋著光。”倆小丫頭又擠過來繼續看。
卓全峰洗完腳上了炕,把四丫那幅畫拿過來看了好一會兒。畫面上的藥罐子畫得比真的還清楚,陶罐身上那些燒製時留下的細紋、瓦罐沿上的缺口、瓷罐上的青花圖案,一筆一筆描得細緻。他看完了把畫本還給四丫,“這張留著。”四丫把畫本抱在懷裡,“這些畫我都留著呢,爹,以後我要畫一本大的。”卓全峰摸了摸她的腦袋,“畫吧。”他躺下來,炕頭的被子暖融融的,胡玲玲已經吹了燈,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窗戶紙上,把四丫趴在炕桌上的剪影映在上頭,細細的一團,筆在紙上游走的沙沙聲細細碎碎的。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四丫就醒了。她穿了那件新做的藍布秋褂子,袖口有點長,挽了兩道,把畫本和鹿角筆揣進布袋裡掛在脖子上,蹲在門檻上等爹。卓全峰出來看見她已經等著了,“起這麼早?”四丫站起來,“爹說今天進山採藥。”卓全峰看了看她,四丫的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臉上那層灰黃幾乎看不出來了,嘴唇紅潤潤的,眼睛裡有光。他把揹簍背好,“走,今兒去南坡。”白尾虎子從狗窩裡跑出來跟在腳邊,黑豹黃虎蹲在院門口看著,青狼花背也跑過來了,六條狗全跟在後面。五隻鷹從屋頂上依次飛起來,老獵王啾了一聲帶頭往南飛。
南坡的陽面上,黨參的葉子已經枯了大半,褐黃色的莖稈伏在地上,根鬚在地底下漲得鼓鼓的。卓全峰蹲下來挑了一棵葉子最枯的黨參,用鹿骨籤子開始挖土。四丫蹲在他旁邊,畫本攤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描著。黨參的根鬚比筷子還細,卓全峰的手指頭順著根鬚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摳土,四丫趴在地上看他的手指頭怎麼動,看到關鍵處就停下來畫一筆。她畫了爹的手指頭摳進泥土裡的樣子、爹的手指頭順著根鬚捋土的樣子、爹把整根黨參從土裡完整地抽出來時的樣子。卓全峰挖了四五根黨參,四丫畫了四五幅速寫,每一幅都不一樣,有的是手指頭的特寫,有的是整棵黨參在土裡的全貌,有的是爹蹲著挖參的背影。卓全峰把一根黨參遞給她看,“你摸摸這根鬚。”四丫接過來放在手心摸了摸,細如髮絲的根鬚從黨參的主體上散出來,在手心裡輕飄飄的。“爹,這根鬚怎麼比頭髮還細?”卓全峰又挖了一根,“長了好幾年才長成這樣,斷了就不值錢了。所以挖參得慢慢來,不能急。”四丫點了點頭,把黨參放在畫本旁邊照著畫了一幅根鬚的素描,一根一根地描,描得比實物還細。
中午在山坡上歇腳的時候,卓全峰把餅子和水壺從揹簍裡掏出來,四丫接過餅子掰了一塊放在嘴裡嚼著,以前她咬半塊餅子得嚼半天才能嚥下去,現在幾口就嚼爛了吞下去了,然後喝了口水,站起來在坡上走了走。白尾趴在她腳邊曬太陽,虎子趴在另一邊。卓全峰靠著樹根坐著,看四丫在山坡上走的步子,穩了,快了,踩在落葉上的聲音脆響。她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野花,又站起來走回來,臉上泛著紅撲撲的光。卓全峰把剩下的餅子吃完,“走吧,再去挖點黃芪就回去。”
回家的路上,四丫走在卓全峰旁邊,畫本抱在懷裡。白尾走在前面開路,虎子在最後面。五隻鷹在頭頂跟著飛,太陽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土路上印著斑斑駁駁的光。四丫走著走著忽然說,“爹,我今年冬天能跟你們一起堆雪人了不?去年我蹲了一會兒就頭暈,蹲不住。”卓全峰看了她一眼,“能,今年冬天不光堆雪人,還能打雪仗。”四丫嘴角翹起來,步子更快了一些,踩著落葉嘩啦嘩啦地響。屯口的大柳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看見卓全峰帶著四丫回來了,喊了一嗓子,“全峰,四丫頭氣色好多了啊!”卓全峰應了一聲,“嗯,藥吃到位了。”四丫衝那幾個老人笑了笑,跟著爹進了院子。胡玲玲正在院子裡收曬好的蘑菇,看見四丫臉上紅撲撲的,蹲下來把四丫鬢角上的草葉子拿掉,“累不累?”四丫說不累,“走了好多路。”胡玲玲拍了拍她肩膀,“進去喝口水。”四丫進了屋,把畫本放在炕桌上,翻開新畫的那幾頁看了一遍,然後用鹿角筆在頁尾寫了一行小字——“跟爹第一次進山採藥,我的腿沒有酸”。她合上畫本抱在懷裡,靠在炕櫃上,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照著那層褪去了灰黃色的皮膚,泛著健康的淡紅色光。灶臺上那四個空藥罐還擺著,胡玲玲還沒有收起來,罐口朝上,排成一排,像四個安靜地蹲著的人影。卓全峰從院子裡進來,路過灶臺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四個藥罐,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最大的那個陶罐拿起來轉了轉,鐵絲箍得緊緊的。他把罐子放回去,進了屋。四丫已經趴在炕上睡著了,畫本攤在枕邊,鹿角筆還攥在手裡,嘴角微微翹著。卓全峰把被子拉過來搭在她身上,輕手輕腳地退出去,把門帶上了。院子裡的陽光正暖,白尾趴在臺階下面打盹,黑豹黃虎追著落葉跑,青狼花背蹲在狗窩前面啃骨頭。七丫福妹在院子裡追著五丫六丫跑,笑聲脆亮亮的,滿院子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