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沒住點兒。早上推門出去,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了,老柞樹的枝椏上積了厚厚一層,風一吹撲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噗噗響。白尾虎子從狗窩裡鑽出來在雪地裡撲騰了兩圈,四隻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黑豹黃虎跟著出來打滾,青狼花背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雪,兩隻半大狗在雪地裡蹦著跳著,嘴裡叼著雪團甩來甩去,折騰了沒一會兒就凍得縮回了狗窩。五隻鷹蹲在屋簷下一動不動,脖子縮著,毛蓬起來,像五個灰白色的毛球。
路封了。屯子口通往外面的土路被雪埋得看不出來了,山也封了,老林子裡樹冠上的積雪太厚,人走進去頭頂上隨時可能塌下一片雪來。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了根菸,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站起來回屋了,把門板帶上了。灶膛裡的柞木柴燒得噼啪響,火苗舔著鍋底,把整個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炕燒得燙手,炕蓆底下墊了一層新穀草,坐上去軟乎乎的。胡玲玲在灶臺邊上揉麵,準備蒸一鍋苞米麵餑餑,案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麵粉,手指頭在麵糰上搓著揉著。七個閨女全擠在炕上,橫七豎八地坐了一炕,炕頭最熱的地方被五丫六丫佔了,倆人盤著腿面對面坐著玩翻繩,手指頭勾著紅繩翻來翻去,一會兒翻成一個“麵條”,一會兒翻成一個“梯子”,翻錯了就互相賴對方。三丫抱著黑豹坐在炕中間,黑豹縮在她懷裡睡得直打小呼嚕,四丫靠著炕櫃,把畫本攤在膝蓋上用鹿角筆畫窗外院子的雪景,大丫二丫挨著坐在炕梢,大丫在翻課本,二丫在旁邊撥算盤珠子。七丫福妹縮在胡玲玲懷裡,倆小丫頭裹在一張舊棉被裡,只露出兩個腦袋,福丫的頭髮睡翹了一撮,福妹的嘴角還掛著睡覺時流的口水印子。
卓全峰上了炕,在炕沿邊找了個空位坐下,後背靠著炕櫃的櫃門。白尾從門外擠進來趴在炕沿底下,虎子也擠進來了,兩條老狗趴在炕沿腳底下熱乎乎地喘著氣。黑豹黃虎和青狼花背在門口擠著看了兩眼,嫌人多沒進來,又縮回狗窩裡去了。卓全峰摸出煙盒想點菸,胡玲玲頭也不回地在灶臺那邊說了一句,“屋裡抽啥煙,孩子們都在呢。”卓全峰把煙盒揣回去了,從炕櫃裡摸出一把炒瓜子遞給五丫六丫,“嗑瓜子。”五丫六丫接了瓜子嗑得咔嚓咔嚓響,瓜子皮丟在炕蓆上積了一小堆。
五丫嗑著瓜子忽然仰頭問,“爹,你給我們講講你以前打獵的事唄。”六丫跟著附和,“講講講講!講你頭一回進山的事!”卓全峰靠著炕櫃,把腿盤起來,“頭一回進山?那早了,我比大丫大不了幾歲,也就十四五。”五丫六丫眼睛瞪圓了,“比大姐還小?”卓全峰說差不多,“那時候家裡窮,飯不夠吃,我得自己進山找吃的。頭一回進山就帶了一條狗,就是我爺爺留下的那條老黃狗,還有一杆舊獵槍,槍管都鏽了,打一槍得清一回膛。”大丫把課本合上了,二丫把算盤珠子停了,三丫把黑豹摟緊了些,四丫把畫筆放下了,七丫福妹從被子裡探出腦袋來,滿屋子的目光都聚在卓全峰臉上。
“那天早上天沒亮我就進了老林子,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就知道順著山溝往裡走。走了一上午什麼也沒打著,餓得前胸貼後背,蹲在樹根底下啃了半個生餅子。下午的時候碰著一隻狍子,我頭一回打獵手抖得不行,端槍端了半天,狍子都跑了三趟了才打出去那一槍——結果打飛了,狍子跑了,子彈打在樹皮上崩了一塊。”五丫六丫笑得前仰後合,“爹你頭一槍打飛了!”卓全峰也笑了,“飛得可遠了,連狍子毛都沒蹭著。狍子跑了我追了大半天,雪地裡腳印倒是好認,但天越來越黑,狍子也沒追上,我自己倒迷路了。天黑透了之後我扛著空槍在山裡轉,轉來轉去轉回了早上看見的那棵老松樹底下,知道轉圈了,就不敢再走了。在樹洞裡蹲了一宿,那天晚上零下二十多度,樹洞裡攏了一小堆火,老黃狗蜷在我腳邊,我們倆互相靠著取暖。”
五丫六丫不笑了,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爹你不害怕?”卓全峰搓了搓手,“怕,怕也要幹。家裡等著肉吃呢,我空著手回去一家子就得喝稀粥。第二天天亮了我才摸著方向走出林子,到家的時候腿都軟了,連釦子都系不上了。”三丫把黑豹摟緊了,“爹你現在不怕了吧?”卓全峰說,“現在也不怕,但沒那時候那麼慌了。那時候是啥都不懂硬著頭皮上,現在是心裡有底了。”四丫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爹你現在有白尾虎子,有黑豹黃虎,有青狼花背,還有老獵王小獵王,什麼也不怕了。”卓全峰點了點頭,“東西多了底氣就足了,幹啥都一樣。”
胡玲玲端著蒸好的苞米麵餑餑從灶臺走過來,一鍋熱騰騰的餑餑冒著白汽,黃澄澄的,表面裂著幾道自然的紋路。她把餑餑放在炕桌上,又端了一碟子鹹菜和一盆白菜燉粉條。七個閨女呼啦一下圍過來,五丫六丫翻繩也不玩了,一人抓了一個餑餑,燙得在手裡來回倒著。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著坐在炕桌邊上,一人掰了一小塊餑餑放在手心裡捧著吃。卓全峰也拿了一個餑餑掰成兩半,蘸著白菜湯吃。
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飯的時候,窗外的雪還在下,把窗戶紙映得亮堂堂的,像糊了一層白月光。灶膛裡的柞木柴燒得旺,火苗的影子在牆上晃著,把一屋子人的臉都映得紅撲撲的。五丫嚼著餑餑含含糊糊地問,“爹,你說狍子跑了之後你追了多久?”卓全峰喝了口湯,“追了一下午,從日頭正頂追到天擦黑,雪地裡跑得褲腿都溼透了。”六丫說,“那後來那隻狍子呢?”卓全峰嚼了一口餑餑,“後來過了幾天又碰著它了,那回沒打飛,一槍放倒了。扛回來的時候全村人都來看,我爹蹲在門檻上看了那隻狍子半天沒說話,後來站起來說了一句話——‘這娃能養活自己了。’”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大丫說了一句,“爹那時候就靠打獵養活家裡了。”卓全峰說,“嗯,那會兒你還沒出生呢。”
吃完飯閨女們又在炕上鬧了一陣。五丫六丫繼續翻繩,三丫抱著黑豹教它作揖,四丫趴在窗臺上就著窗外雪光繼續畫畫,大丫在燈下翻課本,二丫把賬本攤在膝蓋上又算了一遍入冬前的花銷。七丫福妹困了,被胡玲玲哄著躺在炕梢蓋上了被子,福丫眨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影,福妹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被角。卓全峰把炕蓆下面的菸灰掃乾淨了,把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柞木柴,火苗躥起來把屋裡的影子晃了晃。他回到炕上靠著炕櫃,白尾從炕沿底下伸出腦袋舔了舔他的手背,虎子打了個哈欠。
夜深了,炕上的人一個個躺下了。五丫六丫擠在炕頭蓋著一床被子,三丫抱著黑豹蜷在炕中間,四丫靠著炕櫃睡著了,畫本攤在胸口,鹿角筆攥在手裡。大丫二丫並排躺在炕梢,大丫還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屋頂,然後輕輕翻了個身。七丫福妹擠在胡玲玲懷裡,兩個小腦袋挨著,頭髮散在枕頭上,福丫的嘴微微張著。卓全峰最後又起來了一趟,蹲在灶臺邊上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讓火溫著不滅。窗外的雪還在下著,把窗戶紙映得白亮亮的。他聽著窗外雪落的聲音,細細密密的,像無數只蠶在吃桑葉。白尾趴在炕沿腳底下,虎子趴在他旁邊,兩條老狗的呼吸聲沉沉的,跟炕上閨女們的呼吸聲混在一起,把屋子填得滿滿當當的。他蹲在灶臺邊上又待了一會兒,灶膛裡柞木柴燒剩下的餘燼暗紅暗紅的,把地面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站起來上了炕,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合上眼了。窗外的雪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樣,灶膛裡的餘燼偶爾噼啪響一聲,屋裡的暖意像一層厚棉被裹著滿炕的人。白尾在炕沿腳底下翻了個身,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又安靜下去了。雪還在下,把整個屯子、整個老林子、整片山都蓋得嚴嚴實實的,像老天爺給這方天地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屋裡灶膛的火溫著,炕是熱的,人也是全的,這個冬天啥也不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