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溝頭一趟正經打獵，卓全峰挑了天剛亮的時候出發。春狍子開始從深山裡往外走了，一冬的雪把林子裡的草根啃得差不多了，開春化雪之後新冒出來的草芽又嫩又甜，狍子循著草味往山腳下走。卓全峰蹲在青草溝口的石頭上抽了一根菸等著天亮，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蹲在後面，青狼花背趴在兩側。五隻鷹蹲在溝口的松樹上，老獵王閉著眼，小獵王歪著頭看著谷口的方向。天邊剛泛白的時候，谷口外面的坡地上有了動靜。
一群狍子從山坡上的灌木叢裡鑽出來了。七八隻，棕褐色的毛還沒褪完冬毛的厚實，但脊背上的毛色已經泛了一層春天才有的紅褐光澤，跑起來的時候毛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領頭的是隻老公狍子，角比別的狍子都粗一圈，脖子上的鬃毛又長又硬，走幾步就停下來抬頭四下張望，耳朵不停地轉動著。它身後跟著幾隻母狍子和半大的小狍子，有一隻小狍子的角剛剛冒了個尖，還裹著一層淡褐色的茸毛。這群狍子從山坡上下來之後沒有急著吃草，先在坡地上站了一會兒，領頭的老公狍子把周圍所有的方向和氣味都檢查了一遍，才低頭開始啃草芽。
卓全峰蹲在谷口的大石頭後面一動不動，獵槍架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槍口對準了坡地，但他沒有急著開槍。他在等狍子群完全放鬆下來，等它們把腦袋都埋進草叢裡，等老公狍子的耳朵也耷拉下去的時候。白尾趴在他腳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虎子趴著不動，青狼花背也趴著不動，四條狗的耳朵都貼著腦袋，眼珠子盯著遠處的狍子群。五隻鷹在谷口上方的天空中保持著高度，盤旋的圈子越縮越小，老獵王的翅膀收著準備俯衝。
狍子群在坡地上啃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領頭的老公狍子終於把耳朵耷拉下去了，腦袋埋進草裡吃得很專心，其餘幾隻狍子也放鬆下來了，母狍子帶著小狍子往坡地邊緣挪了幾步，離卓全峰埋伏的位置又近了一些。卓全峰的手指頭在扳機上慢慢收緊，但他還是沒有開槍。他沖天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聲音低得像風穿過草尖。
老獵王從高空無聲無息地俯衝下來了。灰白色的身子像一道箭頭劃破晨光，翅膀貼著身子收著，連扇動的聲音都沒有。狍子群直到老獵王墜到不到三十步的高度才察覺，老公狍子猛地抬頭髮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報，但已經來不及了。老獵王的爪子精準地扣住了一頭母狍子的後背，母狍子被扣得一個趔趄往前栽倒，掙扎著想站起來，老獵王爪子收緊了不松。小獵王緊跟著從第二層高度俯衝下來，截住了跑得最快的那隻半大狍子，爪子扣在狍子的後脖子上，狍子前腿跪倒翻了個滾滾進草叢裡。
狍子群炸了，剩下的五六隻狍子往四面八方散。白尾從大石頭後面躥出去，追上了一頭想往谷口方向跑的小公狍子，一口咬住後腿拖住了。虎子從另一側衝出去截住了另一頭想往山坡上跑的母狍子，咬住了它的尾巴根。青狼花背從兩側包抄，青狼堵住了一頭想從側路逃跑的半大狍子，花背封住了另一條路，兩條年輕的狗把狍子逼得調頭往回跑。卓全峰從大石頭後面站起來，端著槍快步走到坡地中間，在一頭被白尾和虎子圍住的狍子跟前站定，槍口抵著狍子的耳根扣了扳機。然後換彈，槍口轉向另一頭被青狼花背堵住的狍子，第二槍放倒。兩頭狍子挨著倒在坡地上，後腿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卓全峰蹲在坡地上換了一個新彈夾，然後把槍放下，從褲兜裡掏出煙來點上了。白尾鬆開了咬住的那頭狍子的後腿，蹲在旁邊喘氣，嘴角全是血沫子。虎子也鬆開了，趴在一邊喘著。青狼花背圍著自己堵住的那頭狍子轉了兩圈，青狼伸鼻子聞了聞狍子的毛，抬頭看了看卓全峰，尾巴搖了兩下。小獵王還扣著那頭半大狍子沒松爪，歪著頭等指令。老獵王扣著的那頭母狍子已經不動了，翅膀收起來蹲在狍子背上理著爪子上的血。卓全峰站起來走過去，把老獵王爪下的狍子翻過來看了看，母的，肚子鼓著，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有懷崽，是吃得太飽了攢的秋膘還沒消耗完。他把老獵王從狍子背上提起來放在肩膀上，又走到小獵王那邊把半大狍子解了扣，小獵王飛起來落在另一側肩膀上。三丫從谷口的灌木叢裡跑出來，黑豹跟在她腳邊，“爹，打了幾頭？”卓全峰把煙抽完了，“兩頭大的，一頭小的。小的放走，以後長大了再打。”他蹲下來把小獵王扣住的那頭半大狍子翻了翻，狍子還在喘氣，後腿被小獵王的爪子扣出了幾道血痕，但沒傷著骨頭。他把狍子抱起來放在坡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狍子掙著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又站住了，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山坡上跑了，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頭跑了。三丫蹲在旁邊看著那隻跑遠的小狍子，“爹，你放了它它還能活不？”卓全峰站起來，“能，傷不重，過幾天就好了。明年它就能長成大狍子了。”三丫點了點頭站起來，“爹，那我以後打獵的時候也放小的。”卓全峰摸了摸她的腦袋，“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不能把山打絕了。打大的放小的，明年還有得打。”
把兩頭狍子拖回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春狍子的毛比冬天的薄，摸著滑溜溜的，肉也嫩，用手指頭按一下肉就陷下去一個坑。卓全峰把狍子翻過來看了看個頭，一頭大的一頭中的，加起來兩百多斤。他用刀把狍子開膛剝皮，白尾虎子蹲在旁邊守著不要的零碎，青狼花背蹲在另一邊等著。三丫蹲在旁邊看著爹剝皮的動作，手指頭跟著比劃，“爹，這個刀從哪兒下？”卓全峰把刀尖從狍子肚皮中間劃開，“從這兒下，順著肋骨的方向走，別劃太深，劃破了腸子肉就腥了。”三丫湊近了看，眼睛一眨不眨的。卓全峰把皮子整張揭下來抖了抖攤在一塊石頭上，“春皮子薄，賣不上價，留著自家用。”他把狍子肉分成幾塊，裡脊和腿肉留著自家吃，排骨和雜碎歸成一堆，皮子卷好了捆在揹簍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