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頭一趟正經巡獵,卓全峰帶了三丫和四條狗——青狼花背已經出落成大狗的樣子了,肩高過了三丫的膝蓋,爪子粗壯,胸脯寬厚,跑起來的時候脊背上的肌肉一稜一稜地動著。白尾虎子走在最前面帶路,黑豹黃虎留在家裡看院子,青狼花背跟著三丫走在隊伍中間。五隻鷹全帶上了,老獵王飛在最高處,小獵王飛在第二層,小灰大黑二灰閃電白雲散在四周。天還沒亮透就出了屯子,晨霧從山谷裡漫上來,把林子的樹冠籠罩在一層乳白色的薄紗裡,露水在草尖上掛著,走一路褲腿溼一路。
化了雪的山路走了三天。頭一天往老黑山北坡方向走,翻了一道山樑兩條溝,在一個叫老鴰嶺的地方停了一夜,在老鴰嶺的南坡上發現了一群狍子新踩出來的腳印,腳印沿著一條獸道往更深的山溝裡去了。第二天順著獸道追了大半天,到了一個小地名叫“石砬子溝”的地方,溝里長滿了一人多高的榛柴棵子,枝條上已經鼓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苞,掐一下冒出一股青澀的漿汁。卓全峰蹲在石砬子溝口觀察了一下午,用刀在溝口的老柞樹上刻了一個“豐”字做標記,意思是這片獵場可以常來。第三天隊伍拐向了老黑山背後的一片從來沒去過的山谷,卓全峰管它叫“新谷”,他在地圖上給它起了個名字——“青草溝”,因為谷口的坡地上化雪之後頭一茬長出來的草尖格外青翠,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綠絨毯。
青草溝跟之前去過的所有山谷都不一樣。溝口窄,兩邊的石壁高得抬頭望不見頂,石壁上的巖縫裡長著虯結的老松,松枝橫著伸出來像伸出去的手臂。進了溝口之後豁然開朗,谷底寬得能擺下十幾間房子,地面上的腐殖土厚得踩上去腳脖子都陷進去了,黑色的泥土又軟又肥,用手一攥能攥出油來。谷底中間有一條小溪,水清得見底,溪底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青灰色的鵝卵石和白色的石英石混在一起,在陽光下閃著碎光。溪水兩岸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已經開始往上爬了,嫩綠的卷鬚纏在枯死的樹樁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溼泥、青草、腐葉和樹汁的氣味,濃得幾乎能嚐出味道來。
卓全峰蹲在谷口的一塊大石頭上看了半天,沒有說話。白尾蹲在他腳邊,耳朵豎著,鼻翼不停地翕動著。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也在聞著空氣裡的氣味。青狼花背蹲在三丫腳邊,兩條年輕的狗明顯興奮起來了,尾巴翹著,眼珠子亮晶晶地轉著,聞著空氣裡陌生的氣味又是警惕又是好奇。五隻鷹在谷頂上盤旋了幾圈,老獵王啾了一聲落在了谷口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小獵王跟著落在旁邊,幾隻鷹蹲在松枝上排成一排,歪著頭打量著谷底的景象。
“這地方沒被人來過。”卓全峰從石頭上跳下來,蹲在溪邊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水涼得牙根發酸,但清甜,沒有一絲土腥味。他站起來順著溪邊往上走,白尾虎子跟在後面,青狼花背跟在三丫腳邊。走了不到百步,溪邊的泥地上印著一串新鮮的腳印——野豬拱地的痕跡,一個深坑連著另一個深坑,坑邊的泥土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幾根粗壯的草根被連根拔起來丟在旁邊,上面的嫩芽已經被啃光了。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野豬的腳印,又掰了掰被拱出來的草根,草根斷面還是溼的,白色的汁液滲出來沾在他的手指頭上。“昨晚來過,拱了一宿,吃飽了走了。”他站起來順著野豬的腳印追了一段,腳印往谷底深處的一片密林裡去了,密林裡傳來幾聲鳥叫,然後安靜了。他停下來沒再追,“讓它們再養養,過陣子來收。”
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溪水拐了一個彎,拐彎處的泥地上印著一串細小的蹄印,比野豬腳印小得多,整整齊齊地排成兩行。三丫蹲下來看,“爹,這是什麼?”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狍子,小的,剛斷奶不久,跟著母狍子來喝水。”他指了指蹄印旁邊一個更大的印子,“母狍子的,腳掌寬,踩得深。帶著崽子,不要打。”三丫點了點頭,站起來繼續走。青狼花背湊過來聞了聞那串蹄印,花背的鼻子貼在地面上吸了好幾口氣,然後抬頭看了看卓全峰,搖了搖尾巴。卓全峰拍了拍花背的腦袋,“記住了?這是狍子的味兒。”花背又低下頭聞了聞,尾巴搖得更歡了。
走到谷底深處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一片開闊的沼澤地。沼澤地不大,方圓也就一畝來地,水面上浮著一層暗綠色的浮萍,浮萍之間露著幾叢剛冒出來的蘆葦嫩芽。沼澤地的邊緣有一片踩實了的泥灘,泥灘上密密麻麻地印著各種腳印——狍子的、野豬的、野兔的、山雞的,還有幾種卓全峰認不出來的,細長帶爪,像水鳥的。白尾走到沼澤地邊緣停下來,蹲在泥灘上看著水面不動了。虎子也停下來蹲在白尾旁邊。青狼花背想往前湊,被三丫按住了,“別去,沼澤地陷人。”卓全峰蹲在沼澤地邊緣看了半天,“這地方是整條山谷的水源地,所有的野物都得來這兒喝水。守在這兒一天,比在別處轉三天都強。”他站起來在沼澤地邊緣的一棵大柳樹底下選了個位置,用刀在樹幹上劃了一道記號,“以後來這兒設伏。”
中午歇腳的時候,一家人在沼澤地邊上的一棵大柳樹底下坐了。卓全峰掏出乾糧,三丫接過餅子嚼著,白尾虎子趴在她腳邊啃著昨天剩的骨頭,青狼花背趴在旁邊喘氣。五隻鷹散在周圍的樹枝上各自理著毛。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照在泥地上。沼澤地裡偶爾咕嘟一聲冒起一個水泡,浮萍跟著晃了晃,又安靜了。三丫嚼著餅子看著沼澤地,“爹,夏天的時候這兒蚊子多不多?”卓全峰喝了口水,“多,多了去了。但你蹲在沼澤地邊上的時候不能打蚊子,一拍巴掌獵物就驚了。”三丫把餅子嚥下去,“那我到時候帶個草帽戴著。”卓全峰把水壺蓋擰上,“戴草帽沒用,得抹艾草汁,蚊子怕那個。”
下午往回走的時候,小獵王忽然從天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啾——是發現獵物的訊號。卓全峰停下腳步抬頭看,小獵王在高空盤旋了兩圈,朝谷口左側的一面山坡指了指。卓全峰帶著隊伍拐向那面山坡,走了不到一里地,坡地上的灌木叢嘩啦響了一聲,一隻灰黃色的野兔從樹叢裡躥出來,蹦了兩下鑽進了另一叢灌木裡。青狼花背同時撲了出去,兩條狗一左一右地包抄著那隻野兔。花背先動,從正面堵住了野兔的去路,野兔一個急轉彎往右邊跑,青狼從右邊撲上去一口咬住了它的後腿。野兔掙了兩下掙不脫,青狼咬著不鬆口,花背跑過來叼住了野兔的耳朵。兩條狗配合得嚴絲合縫,一前一後把野兔按在了草地上。三丫跑過去把野兔接過來,“爹!青狼花背抓到兔子了!”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隻兔子,灰黃色的毛,肥碩,肚子鼓鼓的,“行,兩條狗配合得不錯,今晚回去燉兔子肉。”青狼蹲在三丫腳邊尾巴搖得像風車,花背蹲在另一側,耳朵豎著,嘴角還沾著兔毛。卓全峰摸了摸青狼的腦袋,又拍了拍花背的背,“好狗。”青狼被他摸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花背也湊過來蹭他的手。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隊伍開始往回走了。谷口窄道里的光線比外面暗得早,兩側石壁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把谷底罩在一片陰涼的暗影裡。卓全峰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白尾在前面開路,虎子跟在後面,青狼花揹走在隊伍中間,兩條年輕的狗今天立了功,步子格外精神,尾巴翹著,耳朵豎著。五隻鷹在谷口上方的天空中飛著,老獵王啾了一聲,領著隊伍往屯子的方向折去。出了青草溝之後視野豁然開朗,天邊鋪著一大片橙紅色的晚霞,把遠處的老黑山染成了一層暖金色的輪廓。卓全峰在谷口又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窄窄的谷口,然後在谷口外面的一棵老松樹上又刻了一道記號,兩道刀痕並排著。他在樹下撒了一泡尿,把氣味圈住了。“下回來的時候,野物聞著我的味兒會繞著走,更方便設伏。”三丫學著爹的樣子也在旁邊撒了一泡尿。白尾蹲在旁邊看著他們倆,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虎子也蹲著看。青狼花背湊過來聞了聞那道刀痕,花背的鼻子貼上去嗅了半天,打了個噴嚏退開了。
回屯子的路上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東邊的山樑上,把整個林子和土路照得銀白一片。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溫度比白天低了不少,卓全峰把棉襖的扣子繫上了。白尾走在前面,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土路上像一道移動的黑印子。虎子跟在後面,青狼花揹走在中間,兩隻年輕的狗今天的興奮勁過去了,步子慢下來了,舌頭伸著喘氣。三丫跟在爹身後,黑豹趴在她的揹簍裡探出腦袋看著月亮,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卓全峰走在隊伍最前面,獵槍扛在肩上,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的。他沒有說話,就那樣走著,白尾虎子跟在他腳邊,青狼花背跟在他身後,三丫跟在他身後,五隻鷹在天上的月光裡飛成一行。走到屯口的時候,狗群先叫起來了,院子裡的黑豹黃虎聽見動靜從狗窩裡衝出來站在柵欄後面搖著尾巴。五隻鷹從天上落下來,老獵王落在屋頂上,小獵王落在老獵王旁邊,另外三隻落在柵欄上。卓全峰推開院門,黑豹黃虎圍上來聞他的褲腿,白尾虎子擠進去先回了狗窩,青狼花背跟著進去。三丫把揹簍放下,黑豹從裡面跳出來跑回狗窩去了。胡玲玲從灶房探出頭來,“回來了?鍋裡熱著飯。”卓全峰嗯了一聲,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土,白尾又從狗窩裡跑出來趴在他腳邊。屋裡炕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苞米麵糊糊和兩碟小菜,煤油燈在炕桌上亮著,五個閨女擠在炕上等他回來,五丫六丫已經困得直點頭了還在撐著,七丫福妹縮在胡玲玲懷裡打著瞌睡,福丫的嘴角又掛著口水印子。卓全峰端起糊糊喝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慢慢嚥下去。白尾在門檻外趴著,尾巴在地上掃著,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院牆根底下。遠處的老黑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立著,山脊線清晰得像用刀裁出來的。新發現的青草溝就藏在老黑山背後那道山樑的另一面,裡面有一片沼澤地、一條清溪、一群還沒見面的野物和一整個春夏秋三季的收穫等著他。他喝完了碗裡的糊糊,把碗放下,吹了燈上了炕。窗外的月亮把窗戶紙映得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樣。白尾在門外打了個哈欠,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炕是暖的,被子是軟的,風從院牆外面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和嫩草的氣味。他合上眼,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幾聲鳥叫,聲音尖細清亮,是春天才有的那種叫法,跟冬天麻雀的啞嗓子完全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