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大半的時候,屯子裡的路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踩上去吧唧吧唧地響。屋簷下的冰凌子滴滴答答地淌著水,在牆根底下匯成了一道細細的水流,順著排水溝往外流。院子裡的積雪從三尺厚縮到了一尺厚,又從一尺厚縮到了腳脖子深,最後只剩下牆根和柴垛背陰處還殘著幾片白,像補丁一樣貼在黑褐色的泥地上。太陽出來的時候,泥地上升起一層白濛濛的水汽,走在院子裡能聞到一股泥土翻出來的腥味,混著草根和落葉泡了一冬之後發酵的酸氣。
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看著院子裡的泥地一寸一寸地露出來。白尾從狗窩裡鑽出來站在院子中間,伸了個懶腰,前爪扒著地弓著背,尾巴翹起來,然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舌頭卷著。虎子跟出來也伸了個懶腰,黑豹黃虎跟著出來了,青狼花背也跟著出來了,六條狗在院子裡站成一排,各自伸著懶腰打著哈欠,然後開始在泥地上跑來跑去,爪子在溼泥上踩出一串串凌亂的印子。五隻鷹從屋簷下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了幾圈,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開春的清冽空氣裡傳得格外遠。
卓全峰把菸屁股在鞋底上捻滅了,站起來進了屋。牆上掛著那杆獵槍,掛了一整個冬天了,槍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他把獵槍摘下來,蹲在灶臺邊上,把槍拆開,槍管、槍機、扳機、彈簧一樣一樣卸下來攤在一塊乾布上。他用棉布條蘸了槍油,從槍管口穿進去,來來回回地抽著,布條上帶出一層暗褐色的鏽漬和積了一冬的火藥殘渣。擦乾淨了槍管,又擦槍機裡的每一個零件,彈簧用細布條勒著擦,扳機的關節處滴了兩滴油。他把所有零件擦得鋥亮,重新組裝回去,拉動槍栓試了試,清脆的咔嗒聲在屋裡響了一下。白尾趴在灶臺邊聽著那聲響,耳朵動了一下。
彈藥袋子掛在牆角,他摘下來開啟口子,把裡面的火藥鉛彈引火帽一樣一樣倒出來檢查了一遍。火藥受潮了會結塊,鉛彈要是氧化了表面發白,打出去準頭就差。他把火藥在炕蓆上攤開晾了晾,把鉛彈一顆一顆地用手搓了一遍,光亮的留下發白的挑出來重新熔了鑄新的。引火帽用小盒子裝了,一個個檢查帽口有沒有受潮變形,好的留下,壞了的挑出去。他把彈藥重新裝好紮緊了袋口,揹簍從牆角拎出來檢查了一遍揹帶,又往裡頭放了水壺和乾糧袋子。
白尾蹲在院子裡看著他忙活,尾巴搖著。虎子趴在院門口,耳朵豎著。黑豹黃虎圍著揹簍轉圈,青狼花背跟著轉。三丫抱著黑豹從屋裡出來蹲在臺階上,“爹你今年要去更深的林子了?”卓全峰把揹簍背好試了試重量,“嗯,去年的獵場打得差不多了,得往裡走走。”三丫站起來,“我跟你去。”卓全峰看了她一眼,“你走了黑豹誰管?”三丫把黑豹往懷裡摟了摟,“黑豹也去。”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她,三丫今年又長高了,已經快到他肩膀了,兩條辮子又粗又黑,臉上帶著冬天曬太陽養出來的紅潤色。“行,你去,把青狼花背也帶上。”三丫點了點頭,把黑豹放下,轉身去狗窩那邊喊青狼花背。兩條半大狗顛顛地跑過來蹲在三丫腳邊,耳朵豎著,尾巴翹得老高。
卓全峰把院門推開,站在門口看了看遠處的老黑山。山腰上的雪化了大半了,露出了青黑色的山體和灰綠色的松林,山頂上還扣著一頂白帽子,在藍天下亮閃閃的。山腳下的溪流化凍了,嘩啦嘩啦的水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空氣裡全是化雪之後那種清冽的冷香,帶著松脂和泥土和融雪混合的氣味,鑽進鼻子裡醒腦子。他把獵槍背上肩膀,“走,去看看化雪之後的林子裡有啥。”白尾第一個衝出院門,虎子跟上,黑豹黃虎跟在後面,青狼花背跟在最後面。五隻鷹從屋頂上依次飛起來,老獵王飛得最高,小獵王飛第二層,小灰大黑二灰閃電白雲散在四周。三丫揹著一個小揹簍跟在爹身後,黑豹在她腳邊跑著,兩隻狗崽跟在左右。
化了雪的山路泥濘得走不動,一腳踩下去鞋底沾半斤黃泥,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在樹幹上刮鞋底。白尾在前面探路,渾身上下濺滿了泥點子,尾巴尖上甩著一串泥水。虎子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踩在白尾踩過的腳印裡,省力氣。青狼花揹走在中間,兩條半大狗的爪子在泥地裡踩得吧唧吧唧響。五隻鷹在林子上空飛著,影子在泥地上掠過來掠過去。三丫跟在爹身後,步子穩當,揹簍裡的乾糧和水壺隨著步子輕輕晃著。黑豹跟著她的腳邊,走一段就停下來甩甩爪子上的泥,又追上去了。
走到去年做標記的那片新山谷入口,卓全峰停下來蹲在一棵老柞樹跟前。樹幹上刻著一個記號,刀痕還在,但被冬天的凍裂撐寬了一些,周圍的樹皮又長出來了一圈包住了刻痕的邊緣。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去年秋天做的標記,今年開春頭一趟來。”他站起來帶著隊伍進了山谷。山谷裡的雪化得比外面慢些,陰坡上還積著殘雪,陽坡上已經露出了溼漉漉的黑色泥土和一叢叢枯黃的草根。溪水從谷底流過來,嘩嘩地響著,水邊的泥土上印著一串新鮮的腳印——狍子的,大小不一,有七八隻,腳印旁邊的泥地上還留著啃過的草根茬子。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伸手摸了摸腳印邊上的泥,泥還是溼的,軟的手指頭一按就陷進去了,“早上剛來過,喝水了。”
小獵王在天上啾啾叫著,盤旋了兩圈往谷底的方向指了指。卓全峰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谷底的一片開闊地上,一群野鴨正落在化開了水面的淺灘上,灰褐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頭鴨伸著脖子警惕地四下張望,其餘的鴨子把頭插進水裡覓食,屁股朝天撅著。卓全峰蹲在一叢灌木後面看了半天,沒動槍。三丫蹲在他旁邊小聲問,“爹,不打?”卓全峰搖了搖頭,“野鴨還沒開始下蛋,現在打了明年就少了。等它們孵完了再打。”三丫點了點頭,學著爹的樣子蹲著不動,青狼花背趴在她腳邊,兩條狗也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野鴨群。野鴨們在淺灘上覓食了一陣,頭鴨抬起頭叫了兩聲,一群鴨子撲稜稜地飛起來往谷外去了。
卓全峰帶著隊伍繼續往山谷深處走。越往裡走林子越密,樹冠把天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漏下疏疏的光斑,照在厚厚的落葉層上。白尾在前面走得很慢,邊走邊低頭嗅著地面。忽然它停住了,耳朵豎起來,轉頭朝卓全峰搖了搖尾巴。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看——一棵老椴樹根底下的腐殖土鼓起來一個小包,土包的表面裂著幾道細紋,縫隙裡露出一截淡綠色的莖稈,剛從土裡鑽出來不久。他蹲下來用手扒開土包周圍的落葉,露出下面深褐色的腐殖土,“這樹底下開春應該有人參,等著再看看,等莖稈長到三寸高了再來挖。”他用一塊石頭在旁邊做了個記號,又用手把落葉重新蓋上去,把土包恢復了原樣。三丫蹲在旁邊看著爹做的一切,“爹,你怎麼知道那底下是人參?”卓全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土包的樣子,參苗拱土跟草苗拱土不一樣,草苗拱出來土包是圓的,參苗拱出來土包是扁的,裂口的方向也不一樣。”三丫蹲下去又看了看那個土包,點了點頭,“記住了。”
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卓全峰在谷口一處背風向陽的坡地上停下來。山坡上生著厚厚一層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下像踩著棉被。他蹲下來用小鏟子在青苔底下探了探,鏟尖碰到了一截硬東西,他順著那截硬東西的走向慢慢往外挖。土裡露出來一截紫紅色的粗根,比大拇指還粗一圈,帶著細密的橫紋,在化雪後溼漉漉的泥土裡顯得格外飽滿。“天麻。”卓全峰把天麻周圍的土一點一點地清乾淨,鹿骨籤子剔著根鬚上的泥,動作又慢又細。天麻的根鬚比黨參的還脆,稍微用點力就斷,他整個身子趴在地上,左胳膊肘撐著地,右手的鹿骨籤子在根鬚周圍一粒一粒地剔土。三丫蹲在旁邊看著,屏著呼吸不敢出聲,青狼花背也趴著不動,連白尾都蹲在旁邊不搖尾巴了。過了將近半個時辰,一整根天麻從土裡完整地取了出來,根塊粗壯得像個小棒槌,沉甸甸的,在陽光下泛著紫紅色的油光。三丫接過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半天,“爹,這個比去年挖的還大。”卓全峰用溼草葉子把天麻包好了放進揹簍裡,“這山谷裡的腐殖土厚,天麻長得比外面壯實。”
太陽爬到正頂的時候,隊伍在山谷裡一條小溪邊歇腳。卓全峰從揹簍裡掏出乾糧和水壺,掰了半塊餅子遞給三丫。白尾虎子趴在小溪邊上喝水,黑豹黃虎挨著趴著喝,青狼花背擠在中間,六條狗的頭都埋在水裡,呼嚕呼嚕地喝著。五隻鷹落在溪邊的樹枝上理著羽毛,老獵王啾了一聲。卓全峰坐在一塊石頭上啃著餅子,看著山谷裡的景色——化了雪的山坡上露出了一層薄薄的綠意,是草芽剛拱出來的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枯黃的落葉和黑褐色的泥土之間格外顯眼。溪水從上游嘩嘩地流下來,水面上浮著幾塊未化的碎冰,在陽光裡閃著光。三丫坐在他旁邊抱著黑豹,黑豹的鼻子上一圈水珠,是剛才喝水時沾的。“爹,這片山谷比咱家那邊的林子好看。”卓全峰把餅子嚥下去,“嗯,深林子裡的景緻跟外面不一樣,樹老、水清、空氣也好。”三丫仰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透過樹冠的縫隙能看到一片湛藍的天,“爹,夏天的時候咱們能來這兒住兩天不?”卓全峰喝了一口水,“能,夏天帶你們來這兒野炊。”
歇夠了腳,卓全峰站起來把揹簍背好,“走,再看看谷底有沒有啥新動靜。”隊伍繼續往山谷深處走。越往裡走樹冠越密,光線暗下來了,地面上的落葉層也更厚了,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白尾的步子放得更慢了,耳朵不停地轉動著,虎子跟在後面也放慢了。青狼花背的尾巴夾起來了,兩條半大狗聞到了不一樣的氣味。卓全峰的步子也放輕了,獵槍從肩膀上摘下來端在手裡,槍口朝下。前面不遠處有動靜——灌木叢的葉子在動,不是風,風沒有那麼大,是整個灌木叢在往前移動。卓全峰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樹後面,三丫也蹲下來按住了青狼花背的腦袋。那叢灌木移了幾步停住了,然後從灌木叢裡探出一個帶角的腦袋——一頭狍子,正在低著頭拱著樹根底下的草根吃。它沒有發現人,耳朵耷拉著,吃得專心。卓全峰把槍端起來架在膝蓋上,對準了狍子的胸口,但他沒有扣扳機。那狍子吃了兩口抬起頭來,左右看了看,然後慢悠悠地走開了,步子不緊不慢的,蹄子在落葉上踩出細碎的沙沙聲。卓全峰把槍放下了,“走吧,今兒頭一趟巡山,不動槍。”三丫站起來跟在他後面,青狼花背的尾巴又翹起來了。五隻鷹在天上跟著隊伍的軌跡盤旋著,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了幾下才散。卓全峰帶著隊伍沿著來時的路往谷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些,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和草籽,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層黃泥。走出山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谷深處的樹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新綠的光,那是樹梢上剛冒出來的嫩芽在反光。他轉回頭繼續走,白尾在前面跑起來了,虎子跟著跑,黑豹黃虎也跑起來了,青狼花背跟著跑,六條狗在泥路上撒著歡。三丫跟在後面跑著,揹簍在她背上顛著,黑豹在她腳邊一蹦一跳地跟著。五隻鷹在天上飛成了一行,老獵王在最前面,小獵王在最後面,灰白色的翅膀在開春的藍天下划著一道一道的弧線。卓全峰走在隊伍中間,獵槍扛在肩上,步子不緊不慢的,褲腿上的泥點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漸漸幹成了褐色的泥殼。遠處的老黑山在藍天下立著,山頂的雪帽在陽光裡白晃晃的。屯口的柳樹已經泛了一層極淡的綠意,枝條在風裡軟軟地搖著,跟冬天硬邦邦扎著的樣子完全不同了。冬天過去了,新的獵季正從泥土裡、從樹梢上、從溪水邊、從每一道化開的雪縫裡,一點一點地冒出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