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去的省城。天沒亮他就出了門,棉帽壓得低低的,圍巾把口鼻裹得嚴嚴實實,白尾蹲在院門口看著他走,搖了搖尾巴,又縮回狗窩裡趴著了。胡玲玲給他揣了一包餅子和一壺熱水,“路上吃,別空著肚子趕路。”卓全峰接了包袱背好,坐上了卓雲樂往省城送貨的卡車副駕駛。雲樂新婚沒幾天,但跑車的活兒沒停,他握著方向盤嘴角一直翹著,煙叼在嘴裡沒點,“三叔,今兒去省城結賬?”卓全峰靠著座椅,“嗯,年底了把賬清了。”雲樂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專心開車。
省城的街道已經掛上了紅燈籠,商店櫥窗上貼著“歡度春節”的紅字,路上的人裹著棉衣匆匆走著。李二柱的野味館門口貼著新寫的春聯,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幹透。李二柱站在門口等著,看見卡車來了小跑著迎上來,“全峰叔,就等您了。”他領著卓全峰進了店堂,後廚裡幾個夥計正在備年貨,整扇的豬肉掛在鐵鉤上,案板上碼著一排排灌好的臘腸,灶臺上熬著一鍋稠亮的滷汁。李二柱把卓全峰讓到櫃檯後面的小屋裡,從櫃子裡抱出厚厚一摞賬本攤在桌子上,“全峰叔,這是今年四塊業務的全年賬目,您過過目。”
卓全峰坐在椅子上把賬本一摞一摞地翻。野味館的賬本最厚,全年流水按月記了十二頁,每頁上都密密麻麻地列著進項和支出。李二柱站在旁邊指著數字說,“野味館今年淨利潤一萬三,比去年漲了兩成多,下半年山貨食材的用量上來了,客人多了不少回頭客。”卓全峰把野味館的賬本翻完了放在一邊,又拿起服裝店的賬本。服裝店全年淨利潤九千,下半年冬裝賣得最好,光棉襖和毛呢大衣就賣了兩百多件,店員在賬本邊上用鉛筆寫了一句“冬裝供不應求,建議明年提前備貨”。山貨店的賬本薄一些,但數字清清楚楚的,加上連海市門市的收入一共五千多。運輸隊全年跑了四十多趟長途,油錢過路費維修費都列得很細,淨利潤四千出頭。四塊業務加起來,全年淨利潤三萬一千多。
卓全峰把賬本一摞一摞地合上,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李二柱在旁邊站著沒坐下,手在圍裙上搓著,“全峰叔,明年咱們野味館要不要再擴一間包間?後頭那間空房租下來改成包間,能多擺三張桌子。”卓全峰抽了一口煙,“先不擴,穩住現有的客源再說。你把菜品的品質保住了,客人自然會來。擴了店面人手跟不上,反而把口碑砸了。”李二柱點了點頭,“全峰叔說得對,聽您的。”
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一沓紅封,按著名字一個個放好。李二柱的封最厚,一百塊;服裝店店員六十;山貨店的小週六十;運輸隊的司機們每人四十;另外還給幾個店裡幫工的年長的夥計各封了二十。他把紅封推到李二柱面前,“二柱,這是你的,收好。這一年你辛苦了。”李二柱接過紅封的時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接過去,“全峰叔,我跟您幹了兩年,您從來不少我一分錢,逢年過節還多給。這店裡裡外外都是您操心,我就管個後廚炒菜。”卓全峰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藝是你的,店面是我的,咱倆都不吃虧。明年好好幹,店裡穩住了我還給你漲。”李二柱把紅封貼身揣好了,咧嘴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全峰叔放心,明年我給您把這店幹得更好。”
從野味館出來,卓全峰又去了服裝店和山貨店。服裝店裡店員正在理貨架,見卓全峰來了喊了聲“老闆好”,卓全峰點了根菸在店裡轉了一圈。貨架上掛著各色冬裝,新進的一批毛呢大衣標著“特價三十八元”的牌子,旁邊還有幾個客人正在試穿。他沒多停留,把紅封放在櫃檯上就出來了。山貨店的周師傅正在門口卸貨,看見卓全峰來了放下手裡的麻袋,“全峰叔,今年山貨賣得好,下半年連海市那邊又加了一趟貨。”卓全峰把紅封遞過去,“辛苦了,過年歇幾天,初三再開門。”周師傅接過紅封揣進兜裡,“行,聽您安排。”
最後一站是運輸隊的車庫。三輛卡車並排停在車庫裡,車身擦得乾乾淨淨的,司機們正在給輪胎打氣。卓全峰把四個司機的紅封挨個發了,又給車隊的師傅多留了十塊錢修車備用金,“過年車停庫裡別動,初三之後再跑。”司機們接了紅封笑著說,“全峰叔過年好!”卓全峰蹲在車庫門口抽了根菸,看著三輛卡車在昏暗的車庫裡排著,車燈像三隻閉著的眼睛。他把煙掐了,站起來往車站走。
回程的長途車上人不多,卓全峰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隨身帶的布包抱在懷裡。車窗外的田野覆蓋著白雪,偶爾有一兩棵落光了葉子的楊樹從窗外掠過,光禿禿的枝椏像手指頭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靠著座椅後背,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夾著細碎的雪粒撲在臉上,清醒得讓人睡不著。他把今年全年的收支在心裡過了一遍——野味館一萬三、服裝店九千、山貨店五千、運輸隊四千,加起來三萬出頭。這個數字放在三年前他想都不敢想。那時候他扛著一杆舊獵槍進老林子,打一隻狍子賣幾十塊錢,過年的時候能攢下兩百塊就算好年景了。現在的三萬塊,七個閨女的學費、四丫的藥費、家裡蓋房買車添狗添鷹的錢,全從這個數字裡出,還剩下了一半多攢著。
他從褲兜裡掏出煙來叼在嘴上沒點,靠著座椅閉上了眼。車在土路上顛著,座椅彈簧吱嘎吱嘎地響。旁邊座位上坐著一個裹著舊棉襖的老頭,懷裡也抱著一個布包,打著瞌睡,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在棉襖上洇了一小塊深色的印子。卓全峰看了一眼,又閉上了眼。腦子裡盤算著明年的計劃——連海市那邊得再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把山貨和野味的銷路再拓寬些。省城野味館不能擴店面,但可以增加菜品的種類,多進一些山珍海味把檔次提上去。運輸隊的車明年得添一輛新的,雲樂那輛老車跑長途不保險。閨女們的學得繼續上,大丫要是考上省城高中了開銷又得漲一截,得提前備著。他想了一陣,眼皮越來越沉,靠著座椅顛著顛著就睡著了。白天的雪光從車窗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嘴角的煙歪在嘴唇上,沒點著,就那麼叼著睡了一路。
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卓全峰從車站出來,卓雲樂開著卡車在路邊等著,看見他出來跳下駕駛室,“三叔,天太晚了,回屯子的路不好走,我送你。”卓全峰上了車,雲樂把車燈開啟,兩道光柱在雪路上晃著。車子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在夜色裡黑糊糊的,偶爾有一兩戶人家的燈火從遠處亮著,橘紅色的光點在雪地裡像墜落的星。卓全峰靠著座椅坐著沒說話,雲樂也不說話,專心握著方向盤。雪又下起來了,細碎的小雪粒撲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擺著,在玻璃上畫出兩道扇形的弧。
車停在屯口的時候,卓全峰下了車,雲樂把車燈給他照著路送到院門口才調頭回去。卓全峰推開院門,院子裡的雪已經掃乾淨了,白尾從狗窩裡跑出來蹲在臺階上搖著尾巴,虎子也跟出來了,黑豹黃虎青狼花背排成一串蹲在臺階下面。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老獵王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屋裡亮著燈,灶膛裡的火光把窗戶紙映得紅彤彤的。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雪,白尾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白尾的腦袋,推開門進了屋。炕桌上的煤油燈亮著,胡玲玲在燈下縫著一件新棉襖,七個閨女在炕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丫六丫擠在一起睡著了,七丫福妹在娘懷裡打著小呼嚕,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各自摟著一角被子。胡玲玲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卓全峰嗯了一聲,把布包放在炕櫃上,脫了棉襖上了炕。炕頭熱乎乎的,他靠著炕櫃坐了一會兒,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三沓紮好的票子。他把票子掏出來放在炕桌上,胡玲玲看了一眼,“多少?”卓全峰說,“三萬出頭。”胡玲玲手裡的針停了,看了看那三沓票子,又看了看卓全峰,沒說話,低頭繼續縫棉襖,但手指頭的速度明顯快了些。卓全峰把票子重新包好放進炕櫃最裡面的格子裡,跟四丫的畫集和大丫的獎狀並排放著。他躺下來,胡玲玲把煤油燈擰小了,屋裡暗下來。窗外雪落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白尾在炕沿底下打了個哈欠。卓全峰合上眼,腦子裡還是那三沓票子的數目。三萬塊,夠買一輛新車,夠大丫上三年高中,夠四丫再吃兩年的藥,夠把這個家的日子再往上託一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白尾的腦袋從炕沿底下伸上來搭在炕沿邊上,撥出的熱氣噴在他的手背上,暖乎乎的。灶膛裡的柞木柴燒得旺,把屋裡的暖意維持得像一床厚棉被,裹著一屋子安安穩穩睡著的人。窗外的雪還在下著,把整個世界都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安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