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過後沒幾天,連下了兩場透雨。頭一場下了一天一夜,院子裡的泥地泡成了稀粥,白尾蹲在狗窩口看著屋簷上淌下來的水簾子發呆,虎子乾脆趴著不動,青狼花背擠在狗窩最裡面,四條狗縮成一團。第二場雨跟著就來,這回下得更大,天像是被人捅漏了,水往下倒,院子裡的排水溝都快堵了,胡玲玲披著蓑衣出去掏了兩回溝。到第三天早上天放晴的時候,太陽一出來,滿山的蘑菇瘋了似的往外冒。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白尾站在院子裡抖毛,把身上的水珠子甩得到處都是。他抽完煙站起來,“走,採蘑菇去。”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一人挎著一個小柳條筐從屋裡跑出來,在院門口排成一排。大丫二丫留在家裡幫胡玲玲曬蘑菇幹,胡玲玲已經在院子裡鋪好了兩大張舊席子,準備迎接新採回來的蘑菇。七丫福妹太小沒讓去,倆小丫頭趴在窗戶上看著姐姐們出門,福丫拍著玻璃喊“姐帶我!”,福妹跟著喊“帶我帶我!”,五丫回頭衝她們做了個鬼臉,福丫噘著嘴捶了一下窗臺。卓全峰背了一個大揹簍走在最前面,白尾虎子在前頭帶路,青狼花背跟在後面,三丫四丫五丫六丫排成一隊走在爹身後,五隻鷹在頭頂跟著飛。出了屯子往老黑山腳下的柞樹林走,林子裡的地面溼漉漉的,落葉層底下全是水分,腳踩上去軟得像踩在海綿上。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腐殖質的氣味,混著松脂和草木泡過水之後那種清冽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涼絲絲的。
松樹底下的松蘑一片一片地往外冒,傘蓋黃褐色,油潤潤的,用手一掐斷面就滲出白色的漿汁。卓全峰蹲在松樹根旁邊一朵一朵地摘,“挑大的摘,小的留著再長兩天。”三丫蹲在對面也摘著,五丫六丫蹲在另一棵樹底下摘,四丫把筐放在旁邊,蹲在地上先用眼睛看了一遍哪些蘑菇能摘哪些不能摘,然後才伸手。五丫一開始分不清蘑菇和毒蘑菇,採了幾朵顏色鮮豔的,傘蓋底下是白色的,舉著跑過來給爹看,“爹這蘑菇好漂亮!”卓全峰接過來一看直接扔了,“顏色太豔的不要,傘蓋底下是白色的不要,這兩樣吃了得躺炕上。”五丫嚇得退了一步,“那我剛才採的那些呢?”卓全峰翻了翻她的筐,把幾朵鮮豔的挑出來扔了,“這些不能吃,剩下的黃褐色的能吃。記住了,野蘑菇認不準的寧可不要,吃錯了躺炕上可沒人替你疼。”五丫點了點頭,蹲回去繼續採,這回仔細多了,每摘一朵都先翻過來看看傘蓋底下的顏色。
三丫一邊摘一邊教五丫六丫認蘑菇,“你們看這種傘蓋黃褐色的,底下是淡黃色的,捏一下斷面冒白漿,這個能吃。”她又指著旁邊一叢紅傘蓋帶白點的,“那種傘蓋紅的有白點的,吃了會看見小人兒。”五丫六丫嚇得把手裡的幾朵紅蘑菇全扔地上了,六丫還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三姐你咋不早說!”三丫笑了,“早說了你們就記得更牢了,下次見了就不敢摘了。”四丫蹲在旁邊不急著摘,先用畫本把幾種蘑菇畫了下來,在每一種旁邊注了“能吃”或“不能吃”,然後把畫本收起來才開始採蘑菇。她的筐裡全是挑好了的松蘑和榛蘑,一朵一朵碼得整整齊齊的,傘蓋朝上。
採了大半個時辰,五丫的筐底才鋪了一層,她蹲在樹下正扒拉著落葉找蘑菇,忽然聽見六丫在遠處喊了一嗓子,“爹!大蘑菇!”五丫站起來跑過去,六丫蹲在一棵老柞樹根底下,面前有一叢巨大的黃蘑,傘蓋比巴掌還大,又厚又重,黃褐色的傘蓋表面帶著一圈一圈細密的紋路,邊緣微微卷著,一朵就能把筐底鋪滿。六丫興奮得臉都紅了,“爹你快來看!好大!”卓全峰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好傢伙,野生的榛蘑,這一叢少說三斤。”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那叢黃蘑一朵一朵地摘下來放進六丫的筐裡,最大的那朵比他的手掌還大一圈,傘蓋厚實得像一塊小餅子。“摘回去燉小雞吃,一鍋都放不下。”六丫的筐一下子滿了大半,她雙手捧著筐沿搖搖晃晃地走,“爹我的筐好沉!”五丫跑過去幫她把筐接過來抬著走,倆閨女抬著一筐沉甸甸的蘑菇晃晃悠悠地在林子裡走,蘑菇的香氣從筐裡飄出來,混著泥土和松脂的氣味。
四丫在一棵椴樹根底下發現了一片黃色的蘑菇,傘蓋薄薄的,邊緣有細密的鋸齒紋,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跟畫本上能吃的榛蘑對不上,沒敢摘,站起來喊爹過來看。卓全峰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黃傘菇,能吃,但味淡,摘回去曬乾了燉湯也行。”四丫這才放心摘了,把那些黃傘菇一朵一朵地放進筐裡。五丫六丫抬著大筐走了一陣累了,把筐放在地上歇著,五丫蹲在筐邊數里面的蘑菇,“一朵兩朵三朵……”六丫也跟著數,倆人數到一半數亂了,互相賴對方數錯了,五丫說“你剛才數到十七了”,六丫說“我數的是十八”,倆人蹲在筐邊上掰扯了好一陣,三丫走過來一人敲了一下腦袋,“別數了,回去稱。”五丫六丫噘著嘴又抬起了筐。
全家採了滿滿三揹簍蘑菇,松蘑黃蘑榛蘑混在一起堆了小半院子。胡玲玲和大丫二丫已經在院子裡鋪好了席子,蘑菇倒上去攤開晾著,黃白褐混了一片,在太陽底下泛著油潤的光。大丫蹲在席子邊上一朵一朵地把蘑菇按大小和種類分揀,二丫在旁邊拿個小本子記著斤數,“松蘑七斤,黃蘑五斤半,榛蘑四斤。”三丫四丫把揹簍裡的蘑菇也倒上去,五丫六丫抬著那筐大蘑菇晃到席子邊上,“娘!看我們採的大蘑菇!”胡玲玲接過筐來看了看那叢榛蘑,“好傢伙,這麼大的榛蘑頭一回見。”她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擺在席子最中間,最大的那朵放在正中央,五丫蹲在旁邊說“那朵是我發現的”,六丫說“那是我的樹底下”,三丫說“你們倆一起發現的”,五丫六丫這才不爭了。七丫福妹從屋裡跑出來蹲在席子邊上看著那些蘑菇,福丫伸手夠了一朵大蘑菇翻來覆去地看,福妹也夠了一朵小的翻著看。福妹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那朵蘑菇塞進嘴裡嚼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了眉頭吐了出來,“不好吃!”胡玲玲趕緊拿過來看——是生蘑菇,生的本來就不能吃。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笑,“生的蘑菇澀,得燉熟了才香。”福妹吐著舌頭在院子裡的水盆邊喝了好幾口水,五丫六丫笑得在地上打滾,“福妹吃生蘑菇!福妹吃生蘑菇!”福妹撅著嘴跑進屋裡去了,七丫也跟著跑進去找妹妹。院子裡曬著蘑菇的席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松蘑黃蘑榛蘑混在一起鋪了滿滿兩大席子,蘑菇的氣味在熱風裡漫開來,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白尾虎子趴在席子邊上守著,不讓雞過來啄,青狼花背蹲在狗窩前面曬太陽。五隻鷹蹲在屋頂上縮著脖子打盹。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看院子裡曬蘑菇的席子,胡玲玲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今兒採的蘑菇夠曬一冬的了。”卓全峰接過水喝了一口,“多曬點,冬天燉湯燉肉都用得上。”胡玲玲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院子裡那兩席子蘑菇,“秋天的蘑菇比夏天的厚實,等立秋了再採一茬。”卓全峰嗯了一聲,把碗裡的水喝完了。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追著跑,七丫福妹又跑出來了跟著跑,四丫趴在窗臺上畫曬蘑菇的場面,大丫二丫還在席子邊分揀蘑菇,三丫抱著黑豹坐在門檻上。整個院子裡滿滿當當的,兩席子蘑菇在太陽底下鋪著,柴垛上、窗臺上、屋簷下到處都晾著蘑菇串子,滿院子都是蘑菇乾燥之後的香氣。卓全峰站起來把空碗放在灶臺上,走到席子邊蹲下來翻了翻那些蘑菇,大的小的厚的薄的鋪了一地,手掌撫過去能感覺到蘑菇傘蓋曬了一下午之後微微發硬的邊沿。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再去一趟南坡,那邊的榛蘑應該也冒頭了。”白尾站起來搖著尾巴,虎子也站起來,青狼花背從狗窩裡跑出來蹲在院門口等著。五隻鷹從屋頂上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圈,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暮色裡傳得老遠。暮色正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把院子裡曬著的蘑菇染成了一層暖橘色的光。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把煙點上了,看著滿院子的蘑菇在暮色裡鋪成一片,心裡盤算著明天去南坡採蘑菇得再帶兩個大揹簍,胡玲玲說明天早上蒸一鍋新蘑菇餡的包子,滿院子都是即將到來的晚飯的香氣和一天收穫的滿足感。白尾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虎子趴在他另一邊,青狼花背趴在臺階下面,五隻鷹蹲在屋簷上縮著脖子。夜色一點一點地落下來,滿院子的蘑菇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山裡的夏天正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