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最熱的時候,山腳下的苞米地已經長到了一人多高,綠油油的葉子在熱風裡嘩嘩地響著,玉米棒子上的鬚子剛冒出來不久,嫩黃嫩黃的。卓全峰蹲在地頭的樹蔭底下抽著煙看那片苞米地,白尾蹲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地邊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蹄印和拱出來的土坑已經很明顯了——野豬群開始下山了,苞米地的甜嫩正是它們最饞的東西。去年秋天那一窩小野豬今年已經長成了半大豬,加上老母豬和幾頭公豬,少說十來頭,要是放任不管,這片苞米地用不了兩宿就得被拱個精光。
“今晚上蹲一宿。”卓全峰把煙掐了站起來,回屋背了獵槍、彈藥袋、水壺和一塊油布,帶著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和五隻鷹出了屯子。天黑之前他在地頭選了個位置,在苞米地邊上的一叢灌木後面鋪了油布蹲下來,把槍架在膝蓋上,白尾趴在他左邊,虎子趴在右邊,青狼花背蹲在身後。五隻鷹散在周圍的樹枝上,老獵王蹲在最高的一棵楊樹枝上,在暮色裡縮著脖子,小獵王蹲在它下面一層的枝杈上。蚊子從苞米地裡嗡地湧出來,一團一團地圍在人身邊轉,卓全峰把艾草搓碎了抹在胳膊和脖子上,又遞給白尾虎子各抹了一把,四條狗被艾草燻得打了幾個噴嚏,但蚊子確實少了一些。
頭一宿野豬沒來。卓全峰蹲了一整夜,露水把褲腿打溼了,膝蓋蹲得發麻,換了好幾個姿勢。天快亮的時候苞米地裡除了風吹葉子的沙沙聲什麼動靜都沒有。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白尾也站起來抖了抖毛,虎子伸了個懶腰,青狼花背蹲了一夜腿都僵了,站起來的時候歪了一下才站穩。“今晚不來明晚來,總歸是要來的。”他把油布卷好收起來,帶著狗群回去睡了一白天。
第二天傍晚又去了。這回換了個位置,蹲在苞米地另一頭的土坎後面,土坎上長著一叢稠密的榛柴棵子,比灌木叢藏得更嚴實。太陽落山之後夜色一點一點地濃起來,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升起來,把苞米地的葉子染成了一片銀白色。蚊子比昨天少了些,風從老林子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涼意。卓全峰靠著土坎坐著,白尾趴在他腿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身後。五隻鷹縮在樹枝上,老獵王的眼珠子在暗夜裡泛著一點幽幽的光。
蹲到半夜的時候,苞米地邊上的灌木叢嘩啦嘩啦地響起來了。先是一陣低沉的哼哼聲從暗處傳過來,然後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從灌木叢裡拱出來,一頭大野豬低著頭拱著地鑽進了苞米地,後面跟著三四頭小的,小的只有半大狗那麼大,跟在母豬屁股後面哼哼唧唧地啃著玉米稈。大母豬的毛又粗又黑,脊背上長著一層硬鬃,在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嘴裡的獠牙白森森的。卓全峰把槍端起來架在土坎上,槍口對準了大母豬的胸口,但他沒急著開槍,等野豬群完全進了苞米地,大母豬把腦袋埋在苞米稈裡啃得正專心的時候,他的手指才開始扣扳機。槍聲在夜裡炸開,響亮得像劈了一道雷,槍口噴出的火光照亮了苞米地的一角——大母豬的前腿一軟,整個身子往前栽倒砸進了苞米地裡,玉米稈被壓得噼啪倒了一片。剩下的幾頭小豬四散狂奔,五隻鷹從樹枝上同時俯衝下來,老獵王和小獵王各自抓了一頭小豬的後背,小灰大黑二灰閃電白雲也俯衝下來抓,三頭小豬被鷹群按在地上。白尾虎子衝上去咬住了一頭小豬的後腿,青狼花背從兩側包抄堵住了另一頭的退路。卓全峰站起來端著槍走過去,換彈補了兩槍放倒了剩下的兩頭。苞米地裡安靜下來了,槍聲的餘音在夜色裡一圈一圈地盪出去,然後慢慢地散沒了。
卓全峰蹲在苞米地裡把五頭野豬拖出來擺在地頭,大母豬三百多斤,剩下的四頭小的加起來也有二百多斤。他蹲在野豬旁邊把煙點上了,白尾趴在他腳邊喘氣,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旁邊伸著舌頭。五隻鷹落在附近的樹枝上理著翅膀上的血漬。正收拾著往袋子裡裝野豬肉,青狼忽然衝著旁邊的灌木叢猛叫起來,叫聲又尖又急,跟平時追獵物的叫法完全不一樣。卓全峰站起來端著槍走到灌木叢前面用槍管撥開葉子,灌木叢深處縮著一隻肥墩墩的動物,圓滾滾的身子灰褐色的毛,臉上一道白色的條紋從鼻樑延伸到頭頂,耳朵貼著腦袋不敢動,四隻短腿蜷在身子底下縮成一團。獾子。卓全峰蹲下來伸手揪住獾子的後脖頸提了起來,獾子被提在半空四隻短腿懸空蹬著,嘴裡發出吱吱的叫聲,肥圓的身子在他手裡扭來扭去。“好傢伙,今兒一箭雙鵰了。”五丫六丫要是在的話肯定已經湊上來戳獾子的肚皮了,但今晚她們沒跟來。卓全峰把獾子提在手裡掂了掂,二十來斤,肉肥油厚,正好煉油。
天快亮的時候卓全峰帶著野豬和獾子回了屯子。院子裡胡玲玲已經把燈點上了,五丫六丫聽見動靜從屋裡跑出來,“爹你打了一整夜!”卓全峰把野豬和獾子卸在石板上,“打了一窩野豬,還撿了一隻獾子。”五丫蹲下來戳了戳獾子的肚皮,“好軟!”六丫也蹲下來戳,“真的軟!”七丫福妹從屋裡跑出來蹲在旁邊看獾子,福丫伸手摸了摸獾子的背,獾子縮了一下,福妹也摸了摸,獾子吱吱叫了兩聲,倆小丫頭樂得直拍手。四丫蹲在石板前面已經掏出畫本開始畫了,畫的是獾子縮在灌木叢裡的樣子,圓滾滾的身子、臉上那道白條紋、縮著的短腿。
胡玲玲蹲在石板邊上翻了翻野豬肉,“先把肉處理了,這大熱天的不能放。”她帶著大丫二丫三丫四丫開始分割野豬肉,刀在肉和骨之間麻利地遊走,裡脊、五花、腿肉、排骨各自碼好,用鹽搓了醃在大缸裡。獾子單獨留著,胡玲玲蹲在灶臺邊把獾子剝皮開膛,獾子油是好東西,治燒傷燙傷比啥藥都好使。她把獾子肚子裡那層厚厚的板油割下來放進鐵鍋裡煉,灶膛裡的火燒得旺,獾子油在鍋裡滋滋地化著,滿灶房都是油脂的濃香。獾子肉切成塊放進另一口鍋裡燉上,蔥姜大料加足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五丫六丫蹲在灶臺邊聞著肉香咽口水,七丫福妹擠在灶房門口等著。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白尾趴在他腳邊,獾子油在鐵鍋裡煉了一鍋底,金黃油亮的油脂在鍋底翻滾著,胡玲玲用鐵勺把油舀出來倒進兩個瓦罐裡,油在瓦罐裡凝住了表面一層,金黃色的半透明固體,散發著濃郁的油脂香氣。兩個罐子裝滿了獾子油,胡玲玲把罐口封好了放在陰涼處,“留著冬天用,燙著了抹上就好了。”獾子肉燉好出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一大盆紅燒獾子肉端上炕桌,肉塊紅亮油潤,筷子一夾就散,瘦肉酥爛肥肉透明,五丫六丫搶著夾肉塊,五丫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但捨不得吐出來,六丫吹了兩下才塞進去。七丫福妹各被餵了一口肉碎,嚼了半天嚥下去了,福丫張著嘴還要,福妹跟著張著嘴還要,倆小丫頭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好幾塊碎肉。白尾虎子蹲在灶臺邊上啃著獾子骨頭,青狼花背也擠在旁邊,四條狗啃得咯嘣咯嘣響。
吃完飯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把野豬的獠牙拔下來擦乾淨了擺在了窗臺上,跟狼牙和鹿角放在一起。白尾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院子裡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月光把窗臺上的獠牙映得白亮亮的。野豬肉已經醃好了碼在大缸裡壓上了石頭,獾子油兩罐封好了放在陰涼處,獾子肉燉了一大鍋吃得只剩湯底了。院子裡的石板被水沖洗過了泛著溼漉漉的光,空氣裡還殘留著獾子油煉鍋時的濃香和燉肉的餘味。卓全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進了屋脫了鞋上了炕。胡玲玲把燈吹了,屋裡暗下來,窗外月光把窗臺上新添的獠牙影子印在窗戶紙上,白森森的一彎。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窩裡翻了個身。卓全峰合上眼,院子裡灶房頂上還殘留著一縷細細的肉香氣在夜風裡飄散著,月光把柴垛的影子和狗窩的影子和柵欄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印在院子裡的泥地上。他在閤眼之前最後想了一遍明天要把獾子油給大嫂送一罐去,她做飯的時候經常燙著手,獾子油抹上好得快。然後他想到了今天傍晚蹲在地頭抽菸時看見的苞米地裡的野豬蹄印和那隻縮在灌木叢裡被青狼叫出來的獾子,他把這些念頭一個個地放走了,翻了個身,被子拉到下巴,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然後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一兩聲夜鳥叫和風穿過苞米地葉子的嘩嘩聲,順著夜風飄進院子裡來,又軟綿綿地散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