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子油的香氣在院子裡飄了三天還沒散透,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盤算著該去青草溝採一趟天麻了。上次挖參的時候在石壁根底下發現的那些天麻苗子,過了一個多月,莖稈該長粗了,根塊也該飽滿了。他站起來從屋裡背了揹簍,裡頭裝了藥鏟、鹿骨籤子和鹿角籤子,又往裡面塞了餅子和水壺。四丫從屋裡探出頭來,“爹,你去採藥?”卓全峰嗯了一聲,“去青草溝。”四丫把畫本和鹿角筆揣進布袋裡掛在脖子上,“我也去,我畫天麻。”三丫從院子裡跑過來,“我也去,黑豹能聞著藥材味。”卓全峰看了看她倆,“行,都去。”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全帶上了,五隻鷹也跟著。黑豹被三丫抱著走在隊伍中間,它的鼻頭在空氣裡一聳一聳地聞著氣味。
青草溝的夏天跟春天完全是兩個樣子。谷口兩邊的石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把灰白色的岩石遮得嚴嚴實實的,溪水比春天漲了兩倍多,嘩嘩地流著,水面上漂著從上游衝下來的落葉和細枝。林子裡的樹冠比春天密了三倍,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的時候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碎金。空氣熱烘烘的,但谷底有水汽蒸騰著,比外面涼快不少。白尾走在前面,鼻子貼著地面聞著,虎子跟在後面,青狼花揹走在隊伍中間,四條狗的步子都不緊不慢的。
走到上次發現天麻的那面石壁根底下,卓全峰蹲下來扒開地面上的落葉和草叢——天麻的莖稈長高了不少,紫紅色的莖稈筆直地立著,頂端的花已經完全謝了,結了一排深褐色的小蒴果,莖稈的根部鼓鼓的,用手一摸能摸到地底下粗壯的根塊。他蹲下來用小鏟子探了探天麻周圍的土,腐殖土鬆軟肥沃,鏟尖順著莖稈往下走了一寸就碰著了硬實的東西。他把藥鏟放下來,換成鹿角籤子——新磨的鹿角籤子比鹿骨籤子更硬更韌,尖端的弧度正好適合在泥土裡挑細根。他蹲在石壁根底下,把鹿角籤子貼著天麻的莖稈插進土裡,一點一點地剔著根塊周圍的泥土。四丫趴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攤開畫本,鹿角筆握在手裡,一筆一畫地描著爹蹲在石壁根底下挖天麻的樣子,畫爹的側臉、爹的手指頭捏著鹿角籤子的特寫、天麻莖稈從土裡露出來的斷面。三丫蹲在旁邊看著爹的動作,黑豹趴在她腳邊,鼻頭貼著地面一聳一聳地聞著,忽然它站起來朝石壁根的另一側跑過去,低著頭在泥土上使勁地嗅,尾巴搖得飛快,然後開始用前爪刨土。三丫站起來追過去,“黑豹你幹啥呢?”黑豹刨得更快了,泥土被它扒得到處飛濺。卓全峰放下鹿角籤子走過去蹲下來看,黑豹爪子底下的泥土被扒開了一個淺坑,坑裡露出來一截青灰色的東西,硬邦邦的,手指頭敲上去梆梆響。他把黑豹撥開,用手扒拉了兩下,把那截東西從土裡掏出來——是一整塊比拳頭還大的石頭,青灰色的表面滑潤得像抹了油,手指頭摸上去涼絲絲的,沒有任何粗糙的顆粒感。卓全峰把石頭翻過來對著光照了照,石頭的質地緻密溫潤,在陽光下透著一層淡淡的蠟黃色光澤,表面有幾道天然形成的紋理,像是水流在石頭上留下的印記。“黃蠟石。”他掂了掂,“沉手,分量足。”三丫湊過來看,“爹,這塊石頭好滑,比鵝卵石還滑。”四丫也湊過來,接過石頭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爹這石頭顏色好看,像蜂蜜的顏色。”卓全峰把石頭在衣服上擦了擦,陽光照在石面上,整塊石頭泛著一層溫潤的蠟黃色光澤,通透但不刺眼,手感滑潤得像玉。“黃蠟石,值錢的。”他把石頭放進了揹簍裡,黑豹蹲在旁邊搖著尾巴,鼻子還在聞著那個土坑,似乎還想再刨出什麼來。三丫蹲下來摸了摸黑豹的腦袋,“好黑豹,你還會找石頭呢。”黑豹被摸得眯起了眼,尾巴搖得更歡了。
卓全峰蹲回石壁根底下把剩下的幾根天麻也挖了出來。鹿角籤子用起來比鹿骨籤子順當得多,尖端的弧度正好順著天麻根鬚的走向走,剔土的時候不傷細須,挖出來的天麻根鬚完整,一根都沒斷。他挖了五根天麻,個個粗壯飽滿,最大的那根有巴掌長,用草葉子包好了放進揹簍裡。四丫把挖天麻的過程也畫了下來,畫了一整頁,然後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那塊黃蠟石——石頭的形狀、表面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的蠟黃色光澤。她把石頭放在石板上照著一筆一筆地描,畫得比平時更細緻,連石頭表面的那幾道天然紋理都描了出來。三丫抱著黑豹蹲在旁邊看四丫畫畫,“四丫你畫得真像。”四丫頭也不抬,“這石頭好看,我要把它畫下來留著。”畫完了之後她又在頁尾寫了一行小字——“黑豹在石壁根底下刨出了一塊黃蠟石,比拳頭還大,滑溜溜的,爹說值錢。黑豹好厲害。”
採完了藥一家人在谷底溪邊的樹蔭底下歇腳。卓全峰掏出餅子分給三丫四丫,白尾虎子在溪邊喝水,青狼花背也蹲在溪邊把頭埋進水裡咕咚咕咚地喝。五隻鷹落在溪邊的樹枝上理著羽毛。卓全峰靠著樹幹坐著嚼著餅子,把黃蠟石從揹簍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又看了一遍,翻過來掉過去地轉著,陽光在石面上流動著,把天然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了把石頭放回揹簍裡,“回去洗乾淨了擺在窗臺上,夏天太陽一照透亮。”三丫嚼著餅子湊過來看,“爹,這石頭能賣多少錢?”卓全峰把餅子嚥下去,“黃蠟石看品相,這塊成色好,能賣幾十塊,但我不賣,留著,以後給你娘打個鐲子。”三丫的眼睛亮了一下,“能給娘打鐲子?”卓全峰嗯了一聲,“等攢夠了料子,找玉石匠打一對。”三丫咧嘴笑了,黑豹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四丫在旁邊把那一頁畫完了,在頁尾又補了一行字——“爹說石頭留著給娘打鐲子。”她畫完合上畫本,靠著樹幹閉著眼曬太陽。
回程的路上太陽已經偏西了,林間光線暗了不少,但熱氣還沒散,知了在樹冠上嘶嘶地叫著。卓全峰走在前面,揹簍裡的天麻和黃蠟石沉甸甸的。白尾在前面開路,虎子跟在後面,青狼花揹走在隊伍中間,兩條狗今天跑了不少路,步子慢了些但精神還在。五隻鷹在頭頂跟著飛,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著,像是跟誰在打招呼。三丫走在爹旁邊抱著黑豹,黑豹趴在她懷裡眯著眼打盹,四丫走在後面抱著畫本。走到屯口的時候,五丫六丫正蹲在大柳樹下面玩泥巴,看見爹回來了站起來喊,“爹!今天採到藥了沒?”卓全峰蹲下來把揹簍裡的天麻和石頭掏出來給她們看,五丫伸手摸了摸黃蠟石,“好滑!”六丫也摸了摸,“像冰塊!”七丫福妹跑出來蹲在旁邊看石頭,福丫伸手要摸被三丫攔住了,“別掉地上了。”福丫噘著嘴縮回手,福妹也縮回了手。卓全峰把天麻用溼布包了放在陰涼處晾著,黃蠟石用清水洗了洗放在窗臺上。五月的夕陽從西邊照過來,透過窗戶照在石頭上,整塊黃蠟石泛著一層溫潤的蠟黃色光澤,通透晶瑩,像一塊凝固了的蜜。院子裡五丫六丫七丫福妹四隻小腦袋擠在窗臺前面看著那塊石頭,福妹伸手在石頭表面摸了摸,“滑!”五丫說,“爹說要給娘打鐲子。”六丫說,“那得攢多少石頭才能打一個鐲子?”三丫抱著黑豹蹲在後面,“爹說了算。”四丫趴在窗臺上把黃蠟石又畫了一幅特寫,用鹿角筆描著石頭表面的紋理和蠟黃色的光澤,畫完了在頁角寫了一個字——“蜜”。她合上畫本抱在懷裡,靠在窗臺邊上看著窗臺上那塊黃蠟石在夕陽裡泛著蜜一樣的光澤。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看著窗臺上那塊石頭和擠在窗臺前面的四個小腦袋,胡玲玲從灶房出來往窗臺上看了一眼,“這石頭真好看。”她伸手摸了摸,手指頭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滑溜溜的。”卓全峰把煙掐了,“攢著,給你打個鐲子。”胡玲玲的手指頭在石頭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縮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打啥鐲子,留著給閨女們當嫁妝。”她轉身進了灶房,圍裙角在門檻上掃了一下,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臺上那塊在夕陽裡泛著蜜光的黃蠟石,白尾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等著晚飯。暮色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窗臺上的黃蠟石在暮色裡漸漸暗下去,從蜜色變成了琥珀色,又從琥珀色變成了暗褐色,最後融進了夜色裡,只有窗臺上那一小片餘暉的餘溫還留在石頭表面,被夜風一吹,涼絲絲地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