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熱最重的那天,卓全峰把全家都帶去了河灣。大丫二丫放暑假了,七個閨女到齊了,加上胡玲玲和六條狗五隻鷹,浩浩蕩蕩的隊伍在屯口的大柳樹下集合的時候,路過的人都說“全峰你家這是搬家呢”。卓全峰蹲在柳樹底下抽著煙,看著閨女們一個一個從院子裡出來——大丫揹著書包走在最前面,二丫挎著一個小布包跟在後面,三丫抱著黑豹,四丫抱著畫本,五丫六丫一人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娘一早準備好的餅子和鹹菜,七丫福妹被胡玲玲一手牽著一個走在最後面,福丫的鞋帶散了,胡玲玲蹲下來給她繫好,福妹趁機掙脫了手跑到三丫身邊去摸黑豹。白尾虎子走在隊伍最前面帶路,黑豹黃虎走在隊伍中間,青狼花揹走在最後面,六條狗排成一溜。五隻鷹在頭頂跟著飛,老獵王啾了一聲,隊伍就出發了。
河灣離屯子三里地,走路不到半個時辰。灣裡的水比春天漲了不少,水流緩的地方積成了一片寬闊的淺水灘,水底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溫溫熱熱的,腳踩上去不涼不燙剛剛好。岸上的沙土地被太陽曬得發白,鋪上席子就能坐能躺。卓全峰在岸上選了一片平坦的沙地,把帶來的席子鋪開,又把籃子和乾糧擺上去,胡玲玲蹲在席子邊上開始擇菜洗菜。白尾虎子一下水就趴進了淺水區,把身子泡在水裡只露出腦袋,青狼花背頭一回在河裡玩,先試探著把前爪伸進水裡踩了踩,然後整個身子撲進去濺起一片水花。三丫抱著黑豹蹲在岸邊把它放下來,黑豹的爪子在淺水裡踩了兩步,縮了一下又踩了兩步,然後開始在水裡跑起來,濺得三丫一身水珠。
五丫六丫是跑得最快的,鞋一脫就衝進了水裡。五丫先踩進水深的地方,水沒到她的膝蓋,她站著不動等六丫過來,然後猛地彎腰鞠了一捧水潑向六丫。六丫被潑了個正著,愣了一瞬然後嗷一聲追著五丫潑回去,兩個人從淺水追到深水又從深水追回淺水,水花四濺笑聲震天,岸上的七丫福妹看得直拍手,福妹掙脫了孃的手跑下水去,水沒到她的大腿根,她邁著短腿晃晃悠悠地朝五丫六丫走過去,走到一半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水裡,渾身溼透。福丫看見妹妹坐水裡了也跑下去,沒走兩步也滑倒了,倆小丫頭並排坐在水裡嘎嘎笑,五丫跑過去把她倆撈起來,一手一個拎著站好了,倆小丫頭渾身滴水但笑得停不下來。
卓全峰捲起褲腿下了河。河灣水深的地方齊腰,水流不算急,他彎著腰把手伸進石頭縫裡摸魚,手指頭順著石頭的邊緣滑進去,碰著滑溜溜的東西就慢慢合攏手掌。白尾虎子泡在水裡看他摸魚,青狼花背在淺水裡撲騰著追水面的樹葉,五隻鷹蹲在岸邊的柳樹上看著河裡的動靜。卓全峰摸了半個多時辰,摸上來二十多條鯽魚和柳根子,大的有巴掌長,小的也有手指長,用柳條穿了腮串起來掛在岸邊樹枝上,魚尾巴還在噼啪地拍著。三丫也下了水,卷著褲腿跟著爹學摸魚,手伸進石縫裡碰著了一條大魚,一緊張手指頭攥緊了,魚滑溜地從她手心裡溜走了,尾巴甩在她臉上一下。她抹了把臉笑了,“爹魚太滑了!”卓全峰說,“慢點合攏,別急著攥,等手完全包住了再收。”三丫又摸了一陣,摸上來兩條小鯽魚,舉著給爹看,“爹我摸著了!”卓全峰點了點頭,“好,今晚吃你摸的魚。”
五丫在水裡摸到一條大鯽魚,雙手合攏的時候魚一甩尾巴溜走了,她一屁股坐在水裡渾身溼透。六丫笑得直拍水,“你抓不著魚抓了一屁股水!”五丫站起來抹了把臉,追著六丫潑水,兩個人又鬧成一團,七丫福妹蹲在淺水裡用小腳丫踢著水花,踢得滿臉都是水,胡玲玲蹲在岸上喊,“別踢了衣服全溼了!”喊了兩遍沒用,倆小丫頭踢得更歡了。大丫二丫卷著褲腿在淺水區慢慢走著,各拿一個小網兜撈水面上的落葉和浮萍,撈了小半兜放在岸上曬著,四丫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來,畫本攤開,鹿角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開始畫河灣的全景——彎彎的水面、岸上的白沙灘、水裡撲騰的姐姐們、蹲在岸邊擇菜的娘、泡在水裡只露腦袋的狗群、柳樹上一排蹲著的鷹。她畫得很細,把每一道水紋都描了出來,五丫六丫在水裡撲騰濺起來的水花也畫成了一圈一圈的漣漪。
太陽爬到正頂的時候,胡玲玲在岸上生了一堆篝火,乾柴是卓全峰提前備好的,火苗舔著幹樹枝噼啪地響。卓全峰蹲在岸邊把魚開膛去鱗用溪水洗乾淨了,用削尖的柳條從魚嘴裡穿進去從魚尾穿出來,架在火堆兩邊烤著。魚皮在火上慢慢變黃變焦,油脂滲出來滴在火堆裡滋啦響,魚香味順著河風飄出去老遠。白尾虎子從水裡爬上來蹲在火堆旁邊流口水,青狼花背也爬上來蹲在旁邊,六條狗圍了一圈等著。五丫六丫從水裡跑上來蹲在火堆邊上,“爹魚好香!”卓全峰把第一串烤好的魚遞給五丫,“小心燙。”五丫接了魚在手裡顛來倒去地吹著,六丫也接了一串,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過來坐在席子上等著吃魚。卓全峰把魚一條一條地分給七個閨女,大丫二丫接過去坐在席子上慢慢吃,三丫抱著黑豹蹲在火堆邊上啃著魚頭,四丫一邊吃魚一邊還在畫本上描著火堆的火焰。胡玲玲接過卓全峰遞來的魚,掰了一半遞給七丫福妹,倆小丫頭捧著魚肉吹著熱氣,一口一口地啃著,福丫啃得腮幫子鼓鼓的,福妹啃得鼻尖上沾了一塊魚鱗,胡玲玲用手指給她拈掉了。
魚烤完了一輪又烤一輪,二十多條魚吃了個乾乾淨淨,魚骨頭在河灘上散了一地,白尾虎子挨個舔著魚骨頭,青狼花背也湊過來搶著舔。火堆上的餘燼暗紅暗紅的,胡玲玲把帶來的餅子和鹹菜也擺了出來,閨女們圍著席子吃餅子喝涼水,大丫二丫坐在席子上翻著課本小聲討論著題目,三丫抱著黑豹躺在席子上看雲彩,四丫趴在席子上畫著河灣的晚景,五丫六丫又跑回水裡鬧去了,七丫福妹坐在淺水裡用小腳丫蹬著水玩,踢出來的水花在夕陽裡閃著金色的碎光。
太陽偏西的時候,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河灣的水面也被染成了一片金紅色的光。七丫福妹累了,被胡玲玲抱上岸擦了身子裹在乾布裡,倆小丫頭靠著孃的肩膀打盹。五丫六丫也玩累了,爬上來坐在席子上喝水,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紅撲撲的。大丫二丫把課本合上收進書包裡,三丫抱著黑豹坐在岸邊看流水,四丫把畫本合上抱在懷裡,畫了一整本河灣的速寫,從早上的出發到中午的摸魚到下午的烤魚到晚霞裡的水面,畫了二十多頁。卓全峰蹲在岸邊看著河灣裡最後一抹夕光,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趴在他身後,黑豹黃虎趴在席子邊上。五隻鷹從柳樹上飛起來在河灣上空盤旋了兩圈,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暮色裡傳得老遠,像跟河灣的水聲混在了一起,飄在晚風裡。
收拾好東西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六條狗走在最前面,排成一列在土路上踩著碎步子,白尾走在最前面,尾巴翹著。五隻鷹在天上飛著,在月光裡像一行移動的剪影。卓全峰走在隊伍最後面,肩上扛著卷好的席子和空籃子,胡玲玲走在前面抱著已經睡著的七丫,大丫二丫挽著胳膊走在中間,三丫抱著黑豹走在前面,四丫抱著畫本跟在三丫後面,五丫六丫牽著福妹的手走在最前面,福妹走兩步就回頭喊一聲爹。月光把整條土路照得銀白一片,兩邊田裡的蛙聲一陣一陣地響著,知了聲漸漸退下去了,換成了一片低低的蟲鳴,嗡嗡的,細細的,像整片田野都在輕輕地呼吸。走到屯口的時候,屯子裡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院子裡黑豹黃虎先跑進去蹲在狗窩前面,白尾虎子跟進去,青狼花背也跟進去,六條狗各自進了狗窩趴下了。五隻鷹從天上落下來蹲在屋簷上排成一排。卓全峰把席子和籃子放在院子裡,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看著院子裡閨女們一個個進屋,五丫六丫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水裡的趣事,大丫二丫進了屋把燈點上了,三丫抱著黑豹上了炕,四丫把畫本放在炕桌上翻著今天的畫,七丫福妹已經被胡玲玲放在炕上睡著了,福丫的嘴角掛著一點口水,福妹攥著孃的衣角。卓全峰把煙抽完了,站起來進了屋,白尾趴在他腳邊跟著進了門,趴在門檻裡面。胡玲玲把燈吹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桌上四丫攤開的畫本上,最後一頁畫的是河灣在暮色裡的全景——金紅色的水面上浮著一層碎光,一群狗蹲在岸邊,一排鷹蹲在柳樹上,七個閨女圍著火堆吃魚,暮色從畫面上方往下方鋪著,越來越暗,越來越暖,最後融進了紙的底色裡。四丫在頁尾寫了一行小字——“夏夜河灣,全家人都在,魚吃完了,月亮升起來了。”卓全峰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合上眼,腦子裡是河灣水面上那一層金紅色的碎光和閨女們在水裡撲騰的笑聲,還有烤魚的焦香味和晚風穿過柳樹葉子時的沙沙聲。他翻了個身,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窗外的月光把院子裡晾衣繩上的幹蘑菇的影子印在窗戶紙上,細細密密的一排。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窩裡翻了個身,五隻鷹在屋簷下縮了縮脖子。整個院子安安靜靜地沉進了夏夜裡,只有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地響著,像大地在輕輕的呼吸。遠處河灣的水還在嘩嘩地流著,月亮在水面上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一直鋪到看不見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