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河灣野炊回來之後的第三天,二丫在炕桌上鋪開了三大本賬冊。一本是狩獵收入的,封皮上用工整的鉛筆字寫著“獵貨賬”;一本是生意收入的,封皮上寫著“商貨賬”;一本是家庭開銷的,封皮上寫著“家計賬”。三本賬冊摞在一起,比二丫的小臂還厚,每一本的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邊,但裡面的紙頁乾乾淨淨的,數字排得整整齊齊。二丫把三本賬冊攤在炕桌上,“爹,從去年開春到今年七月底,總賬算完了。”
卓全峰蹲在炕沿邊上,把煙掐了放在炕桌上,接過二丫遞來的第一本賬冊翻開。獵貨賬的第一頁是從去年春天開始的,第一筆寫的是“狍子兩頭,賣四十六元”,後面跟著日期和買家的姓氏。往後一頁一頁地翻,狍子、野豬、狼皮、鹿角、野山羊、馬鹿,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數字加起來的總額寫在最後一頁的底部——四千三百六十二塊七毛。卓全峰翻到那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獵貨賬合上放在一邊,拿起第二本商貨賬。商貨賬比獵貨賬厚了將近一倍,從野味館到服裝店到山貨店到運輸隊,四塊業務的收入按月記錄,每一頁的末尾都有小計,最後一頁的總額用紅筆圈了兩道——三萬一千四百多塊。他翻到總額那頁又看了一遍,把賬冊放在一邊,拿起第三本家計賬。家計賬上列著吃穿、四丫的藥費、彈藥狗糧鷹食、人情往來、傢俱添置、蓋房的木料錢、卡車修車的費用,每一筆支出都注了日期和用途,最後一頁的總額減去前兩本的總和,剩下的是存款——一萬九千多塊。二丫在旁邊指著數字說,“爹,存款比去年多了將近兩萬塊,主要是今年野味館和服裝店的利潤上來了,山貨也賣得好,運輸隊跑得多。”卓全峰蹲在炕沿邊上一頁一頁翻完了,把三本賬冊合上疊在一起,手指頭在賬冊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你收好,以後家裡的賬都歸你管。”二丫的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她把三本賬冊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了炕櫃裡的布包裡,“爹,我年底再盤一回。”卓全峰嗯了一聲,站起來從灶房端了一碗水蹲在門檻上喝。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他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狗窩前面,二丫在屋裡把布包的口紮好了,然後把炕桌上的煤油燈擰小了。
下午的時候,二哥來了。他騎著二八大槓進了院子,車筐裡放著兩包用草紙包的點心,“老三,二丫在家不?我賬本又有點糊塗,讓她幫我看看。”二丫從屋裡探出頭來,“二伯,賬本帶來了?”二哥從車筐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頭是兩本賬冊,“帶了帶了,二丫你幫我看看,上個月的利潤又沒漲上去。”二丫接過賬本蹲在炕桌上翻了一下午,二哥蹲在炕沿邊上等著,手在膝蓋上敲著。二丫翻完了把賬本合上,指著其中一頁,“二伯,你這個月買肉的錢比上個月多了三十多塊,但你選單上肉菜的價格沒漲,所以利潤被擠掉了。以後進貨的時候肉價要是漲了,你就把肉菜的價錢跟著調一點,別調太多,每盤漲一毛兩毛的,客人都感覺不出來。”二哥聽了之後連連點頭,“好好好,二丫你說得對。”他把賬本揣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二丫,二伯下個月要是利潤漲了,請你吃紅燒肉。”二丫笑了笑,“二伯你回去吧,再漲不上去你再拿來我看看。”二哥走了之後,二丫蹲在門檻上把爹碗裡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在門檻上,站起來回屋寫作業了。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看著二丫的背影,白尾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
傍晚的時候,卓全峰把二丫盤出來的總賬數字跟胡玲玲說了一遍,胡玲玲蹲在灶臺邊上擇菜,聽完之後手裡的菜停了一下,“三萬多的收入,花了一萬八,剩下一萬九。”她想了想,“比去年多了不少,明年大丫要是考上省城高中了,學費有了。”卓全峰蹲在灶臺邊添柴,“嗯,夠她上三年高中的。”胡玲玲把擇好的菜放進水盆裡,“二丫這賬管得好,比你當年強多了。”卓全峰在灶臺邊上蹲著沒說話,火光把兩個人的側臉映得紅紅的,白尾趴在灶房門口等著鍋裡的飯。過了一會兒胡玲玲又說,“你當年記的賬就是牆上的粉筆道子,一橫一橫的,月底了數橫道子算錢。”卓全峰嗯了一聲,“那時候沒錢記賬本。”胡玲玲笑了沒再說話,把菜從水盆裡撈出來瀝水,刀在案板上咚咚地響著,是剁菜餡的聲音。
晚上吃完飯,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抽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蹲在狗窩前面,青狼花背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螢火蟲跑,螢火蟲亮一下暗一下,兩條狗追著亮光繞院子跑了三圈。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老獵王閉著眼,小獵王睜著眼看著院子裡追螢火蟲的狗。二丫從屋裡出來蹲在爹旁邊,“爹,我把去年的賬本也翻出來了,跟前年的比了一下,前年總收入才八千多,去年就漲到三萬多了。”卓全峰把菸灰彈了,“主要是省城那幾家店撐起來了。”二丫蹲在門檻上,“爹,我以後想學會計。”卓全峰看了她一眼,“會計?就是專門給人記賬算賬的?”二丫點了點頭,“會計能管大賬,企業的那種,好幾萬幾十萬的賬。”卓全峰把煙抽完了,在鞋底上捻滅了,“行,你想學就學。等大丫考上高中了,你去省城上職高學會計。”二丫的眼睛在夜色裡亮了一下,“職高要學費吧?”卓全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學費的事你不用操心,家裡賬上那些錢夠你上學的。”二丫蹲在門檻上沒動,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跟著爹進了屋。屋裡炕桌上還攤著賬冊和算盤,二丫在炕桌邊上坐了一會兒,把三本賬冊重新翻了一遍,數了數最後的總數,然後合上賬冊塞進了布包裡,把算盤放回炕櫃上,熄了燈躺下了。
卓全峰在灶臺邊上蹲著洗腳,白尾趴在他腳邊。他洗完腳把水潑在院子裡,上了炕,胡玲玲已經躺下了,七丫福妹在她懷裡縮著睡著了。他在炕頭躺下來,合上眼,腦子裡是二丫那三本賬冊上的數字——四千三百、三萬一千、一萬九千,三個數字在腦子裡轉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年的汗水和山裡的收穫和店裡的經營和家裡每一筆省出來的花銷。他翻了個身,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炕桌上印了一塊銀白色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二丫放賬冊的布包上,布包的輪廓在月光裡清清楚楚的。白尾在門檻外面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院子裡的狗叫聲安靜下去了,蛐蛐在牆根底下叫著,細細的,一陣一陣的,跟夏夜的風一起從窗縫裡鑽進來。卓全峰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搭在炕沿上,白尾從門檻外伸過腦袋來舔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後又縮回去了。他合上眼,三個數字還在腦子裡轉著,但沒有轉多久就散了,變成了一片均勻的黑暗,他也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