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後山裡涼快下來了。早晚的風從老林子裡灌過來帶著一股草木開始變黃的氣息,午後的太陽雖然還毒但已經沒有了盛夏那種悶得人喘不過氣的勁。卓全峰把掛在灶房牆上的獵槍摘下來擦了一遍,又檢查了彈藥袋裡的鉛彈和火藥,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看著遠處老黑山的樹冠——從濃綠色裡透出了第一層淺黃,葉子還沒全黃,但那種顏色已經露頭了,在整片深綠裡像一點點碎金子鑲在樹冠的邊緣。
狍子開始換毛了,夏天的薄毛褪掉,冬天的厚毛還沒長全,正是一身秋毛最油亮的時候。秋膘也攢上來了,夏天地裡到處是嫩草嫩葉,狍子吃得肚子溜圓,肉又厚又嫩。卓全峰把煙掐了站起來,“進山打狍子去。”三丫從屋裡探出頭來,“我去!”四丫也探出頭,“我也去。”五丫六丫聽見了從院子裡跑過來,“爹我們也去!”卓全峰看了她們一眼,“山路遠,走不動了不許哭。”五丫六丫對視一眼,“我們不哭!”卓全峰背上獵槍挎上揹簍,“走。”五個閨女加上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和五隻鷹,浩浩蕩蕩地出了屯子。
青草溝口的風比外面涼了兩三度,谷口的老柞樹葉子已經黃了一半,半黃半綠地掛在枝頭上,風吹過來嘩嘩地響著,落葉在腳邊打著旋。卓全峰走在前面,在谷口的一片陽坡上停下來蹲著觀察——坡地上的草被啃過,草尖齊刷刷地斷了,地面上的蹄印還新鮮,邊緣的土粒沒有乾透。他蹲下來捏了捏蹄印邊上的土,“早上剛來過,一群狍子,七八隻,在這面坡上吃了半個時辰的草,然後往谷里面走了。”白尾聞了聞蹄印,抬頭看了看谷里的方向,尾巴搖了一下。虎子也湊過來聞了聞,蹲在白尾旁邊。青狼花背站在後面,兩條年輕的狗已經學會了,獵物來了不動聲色,等著指令。五隻鷹從谷口飛進來散在周圍的樹枝上,老獵王蹲在最高的那棵柞樹枝上。
卓全峰帶著隊伍順著狍子的蹄印往谷里走了將近二里地。在一面朝陽的坡地上,七八隻狍子正在低頭啃草,秋草已經長得又高又密,狍子的脊背在草叢裡時隱時現。領頭的是隻老公狍子,角比別的狍子都粗一圈,脖子上的鬃毛又厚又長,正站在坡地最高的位置放哨,耳朵不停地轉著,偶爾抬起頭四下張望一下又低下去繼續吃。其餘的狍子散在坡地上,三隻母狍子帶著幾隻半大的小狍子,正埋頭吃著草。卓全峰蹲在一叢灌木後面,從揹簍裡掏出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狍子群的分佈、老公狍子的位置、周圍的地形、風向。他看完了把望遠鏡收起來,衝頭上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老獵王和小獵王同時動。老獵王從高處俯衝,直奔領頭的老公狍子,小獵王從側面掠過去驚散狍子群。老公狍子最先察覺,抬頭剛要跑的時候老獵王的爪子已經到了,扣在它的後背上。老公狍子被扣得一個趔趄往前栽了一下,但它的體型大、力氣足,掙扎著拖住老獵王往前跑。白尾從灌木叢裡衝出去咬住了老公狍子的後腿,虎子從另一側撲上去咬住了尾巴根,兩條老狗把老公狍子拖住了。狍子群被小獵王驚得四散,五隻鷹同時俯衝下來從不同的方向截住了狍子的去路。青狼花背從兩側包抄,青狼堵住了一頭想往山坡上跑的小公狍子,花背堵住了另一頭想往谷口跑的母狍子,兩條年輕的狗把狍子逼得調頭往回跑。卓全峰端著槍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快步走到坡地中間,槍口對準了一頭被青狼花背堵住的狍子扣了扳機,然後換彈,槍口轉向另一頭被白尾和虎子拖住的老公狍子補了一槍。兩頭狍子倒在了坡地上,狍子群剩下的幾隻跑進了谷底深處的林子裡不見了。
卓全峰蹲在坡地上換了一個新彈夾,把獵槍背好,走到倒地的狍子跟前翻了翻——老公狍子體型大,兩百多斤,秋膘厚實;另一頭小公狍子也有一百多斤。白尾鬆開了老公狍子的後腿蹲在旁邊喘著氣,嘴角全是血沫子,虎子趴在另一邊吐著舌頭。青狼花背圍著自己堵住的那頭狍子轉了兩圈,青狼伸鼻子聞了聞狍子的毛,抬頭看了看卓全峰,尾巴搖了兩下,花背蹲在旁邊伸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毛。老獵王和小獵王從狍子背上飛起來落在附近的樹枝上理著翅膀上的血漬。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從灌木叢後面跑出來圍在狍子跟前看,五丫蹲下來摸了摸狍子的毛,“爹秋狍子的毛比夏天的厚!”六丫也摸了摸,“厚了好多,軟軟的。”四丫已經蹲在旁邊掏出畫本開始畫了,畫的是兩頭狍子倒在坡地上的場面,老公狍子的角、白尾虎子蹲在旁邊喘氣的樣子。卓全峰蹲下來把狍子開膛剝皮,刀在肉和骨之間遊走,春皮子薄秋皮子厚,皮子完整地揭下來攤在草地上晾著,“秋皮子能賣錢了,比春皮子貴一倍多。”
把狍子肉分割好了裝在揹簍裡,卓全峰站起來背上揹簍,“走吧,回去的路上順便看看有沒有山雞。”隊伍沿著坡地往回走,走了不到二里地,路邊的灌木叢裡撲稜稜飛起來兩隻山雞,褐色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五彩的光,山雞尾巴上的長羽毛拖在後面像一把開啟的扇子。卓全峰沒有端槍,他沖天上抬了一下手,老獵王從頭頂的樹枝上俯衝下去,一爪子扣住了一隻山雞的後背,小獵王緊跟著俯衝抓住了另一隻。兩隻山雞被按在草叢裡掙了兩下不動了,老獵王蹲在山雞背上理著翅膀,小獵王蹲在旁邊歪著頭看。卓全峰走過去把兩隻山雞撿起來,沉甸甸的,都有三四斤重,山雞的毛五彩斑斕,翅膀收起來之後泛著一層金屬般的油亮光澤。“今晚回去燉湯,山雞燉蘑菇,正好配秋狍子肉。”五丫六丫圍過來看山雞,五丫伸手摸了摸山雞的尾羽,“好長好漂亮!”六丫也摸了一把,“跟畫上的一樣!”四丫蹲在旁邊已經畫上了,畫的是兩隻鷹從天上俯衝下來抓山雞的場面,老獵王的翅膀展開著爪子探著,山雞在草叢裡撲騰著翅膀。
回程的路上太陽已經偏西了,暮色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把林子罩在一層淡紫色的光裡。白尾走在最前面,虎子跟在後面,青狼花揹走在隊伍中間,兩條年輕的狗今天又見了血,精神格外足,步子輕快。五隻鷹在天上飛成一排,老獵王在最前面,小獵王跟在後面。五丫六丫走在前面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三丫抱著黑豹走在爹旁邊,四丫走在後面抱著畫本,大丫二丫在家裡等著沒有跟來。卓全峰走在隊伍中間,揹簍裡的狍子肉和山雞沉甸甸的壓著肩膀,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土路上,白尾的影子挨著他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前一後在暮色裡往前移著。走到屯口的時候,屯子裡的人正在做晚飯,煙囪裡的青煙在晚風裡斜斜地飄著,灶房的燈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暖融融的。五丫六丫先跑進院子喊,“娘!爹打了兩頭狍子兩隻山雞!”胡玲玲從灶房出來幫著把揹簍卸下來,翻了翻裡面的狍子肉和山雞,“秋狍子肉厚實,山雞也肥。”她拎起一隻山雞掂了掂,“今晚燉一鍋山雞蘑菇湯,再炒一盤狍子肉。”五丫六丫蹲在灶房門口等著吃,七丫福妹從屋裡跑出來蹲在石板邊上看著狍子肉,福丫伸手摸了一下狍子腿上的毛,“軟!”福妹也摸了一下,“軟軟的!”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狗窩前面。五隻鷹蹲在屋簷下排成一排縮著脖子。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院子裡的石板被沖洗過了泛著溼漉漉的光,空氣裡還殘留著狍子肉和山雞羽毛混合的氣味,灶房的火已經生起來了,鍋裡的油在滋啦滋啦地響著。卓全峰把煙抽完了站起來進了灶房,白尾跟在他腳邊,灶臺上的鍋里正在燉著山雞蘑菇湯,白色蒸汽從鍋蓋邊沿冒出來,滿屋都是雞湯和蘑菇混合的濃香。胡玲玲在案板上切著狍子肉,刀在肉上走著,切下來的肉片薄而勻。卓全峰蹲在灶臺邊添了一根柴,白尾趴在灶臺腳底下等著肉骨頭,眼睛盯著灶臺上正在切的肉,喉嚨裡壓著一聲極輕的嗚。院子裡暮色全暗下來了,灶房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鋪在院子裡的泥地上,暖黃色的光斑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柵欄根底下。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六條狗圍著灶房門口蹲了一圈,七個閨女在炕桌上擺著碗筷等著開飯。卓全峰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著,滿屋都是秋初山裡帶回來的味道,混著狍子肉和山雞和蘑菇和柴火的氣味,暖融融地充滿了整間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