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狗的事過去之後,青狼腿上的傷養了七八天。卓全峰每天蹲在狗窩前面給青狼換藥,獾子油抹上去潤潤的,用布條纏好了,青狼蹲在那兒不動,讓爹換完了再站起來試著走兩步。花背每天蹲在青狼旁邊陪它,兩條狗並排蹲著,花背偶爾伸舌頭舔一舔青狼的傷口,青狼也用舌頭舔花背的耳朵。到第八天拆了布條,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青狼試著跑了兩步,不瘸了,腿上的勁回來了,尾巴翹了起來。卓全峰蹲在狗窩前面摸了摸青狼的腦袋,“好了,又能上獵場了。”青狼尾巴搖得呼呼響,花背也跟著搖尾巴。
秋深之後山裡的獾子和野兔都肥了,老林子裡到處是它們踩出來的獸道,沿著溪邊、石縫和灌木叢的邊緣延伸著。卓全峰帶著三丫和四丫,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和五隻鷹,在青草溝外面那一片獸道密集的雜木林裡下了十幾個鐵絲套子。鐵絲套子是他用去年剩的鐵絲擰的,粗細適中,做成活釦,用細繩固定在路邊的灌木根上,套口離地剛好齊獾子的腿彎和野兔的脖子。他蹲在林子裡一個套一個地下,三丫蹲在旁邊看著學,“爹,套子離地多高?”卓全峰比劃了一下,“野兔的套子離地兩指高,獾子的套子離地一拃高。套口多大?”他用手比了一個圓圈,“野兔的套口拳頭大,獾子的套口碗口大。繩釦打什麼結?”他蹲下來把鐵絲的活釦解開又繫上,手指頭在鐵絲上繞了一圈拉緊了,“活釦,只進不出的那種,獵物越掙越緊。周圍怎麼偽裝?”他把套子周圍被踩亂的草和落葉重新鋪好,又撒了一層薄薄的土,“恢復原樣,別讓野物看出破綻。”
三丫蹲在旁邊看他下了三個套子,然後自己試著下一個。她挑了路邊一根粗壯的灌木根,把鐵絲套子繫上去,套口離地比了比高度,又用手比了一下套口的大小,然後把周圍被踩亂的落葉鋪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爹,這個行不行?”卓全峰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活釦的方向對了,高度合適,偽裝也過得去,“行,下得不錯。以後你的套子你自己管。”三丫嘴角翹了一下,蹲在下一個套子前面繼續下。四丫蹲在後面把爹和三丫下套子的過程畫了下來,畫爹蹲在灌木根前手指頭繞著鐵絲的樣子,畫三丫用樹枝比著套口高度的樣子,畫完了又在頁尾寫了一行字——“爹教三姐下套子,三姐下了一個,爹說行。我在旁邊畫。”她把畫本合上抱在懷裡,跟著爹和三姐繼續往前走。
下完套子等了兩天。第三天早上卓全峰帶著三丫和青狼花揹回去收套子,白尾虎子留在家裡,五隻鷹跟著。頭一個套子空了,鐵絲上掛著一片被掙斷的兔毛,灰白色的細毛在風裡飄著,“來過了,掙斷了跑了。”第二個套子繃得緊緊的,套住了一隻灰兔子,還活著,後腿被鐵絲勒住了,正在掙扎著,鐵絲勒進肉裡了一圈。三丫跑過去把兔子解下來,鐵絲活釦一鬆兔子掙了兩下跑不脫,被三丫按住了耳朵,“爹,這隻夠吃一頓了。”卓全峰接過兔子掂了掂,“三四斤,夠炒一盤了。”他把兔子的後腿用細繩綁了掛在揹簍邊沿上,兔子還在掙著後腿。第三個套子在溪邊的一叢灌木底下,鐵絲繃得死緊,套住了一隻肥獾子,圓滾滾的身子灰褐色的毛,臉上那道白色條紋從鼻樑延伸到頭頂,被鐵絲勒住了後腿,已經死了,身子還是溫的,死的時間不長。卓全峰蹲下來把獾子從套子裡解下來,掂了掂,“二十來斤,比上回那隻還肥。”他把獾子扔進揹簍裡,“野兔肉嫩,獾子肉香,今晚兩樣都吃。”
接下來又收了兩個套子,一個套住了一隻山雞,褐色的羽毛,長長的尾巴,被鐵絲勒住了腳,還在撲騰。另一個套子空了,鐵絲上什麼也沒有,但套口旁邊的泥地上有一串狐狸的腳印,細細的梅花印,從套子邊上繞過去了,“狐狸精,繞著套子走的。”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那串腳印,“下回換個地方下套子,狐狸認得路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回家。”揹簍裡一隻獾子一隻野兔一隻山雞,沉甸甸的,三丫在旁邊走著,青狼花背在前面開路,五隻鷹在頭頂跟著飛。青狼的腿已經完全好了,跑起來跟以前一樣快,腳步輕快,尾巴翹得高高的。花背跟它並排跑著,兩條狗一左一右地在前面帶路,秋風吹過林子裡的樹冠,落葉打著旋往下飄,落在狗背上和人的肩膀上。
回到家的時候,五丫六丫正在院子裡跟七丫福妹玩,看見爹和三姐回來了圍上來,“爹打了什麼?”卓全峰把揹簍卸下來,獾子野兔山雞一樣一樣地掏出來放在石板上。五丫蹲下來戳了戳獾子的肚子,“好肥!”六丫也戳了戳,“比上回那隻還肥!”七丫福妹蹲在石板邊上看著,福丫伸手摸野兔的毛,福妹伸手摸山雞的尾巴,倆小丫頭摸得滿手都是毛。四丫從屋裡出來蹲在石板前把獾子野兔山雞畫了下來,畫獾子的圓滾滾的身子和臉上的白條紋,畫野兔的灰白色長毛和長耳朵,畫山雞的彩色尾羽。胡玲玲從灶房出來蹲在石板前面翻了翻,“獾子燉著吃,野兔炒著吃,山雞留著明天燉湯。”她把獾子拎起來進了灶房,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在灶房門口蹲了一圈等著。胡玲玲蹲在灶臺邊上剝獾子皮,白尾虎子蹲在旁邊看著,青狼花背也蹲著,四條狗的尾巴在地上掃著。胡玲玲動作利索,獾子皮整張揭下來,獾子油割下來煉了一小罐,獾子肉切成塊下鍋燉上了。野兔剝皮切塊,放在另一個鍋裡爆炒,蔥薑蒜加足了,鐵鍋在灶火上翻著,油香肉香混在一起從灶房飄出來。五丫六丫蹲在灶臺邊等著吃,七丫福妹也擠在灶房門口,福丫的鼻尖一聳一聳地聞著肉香。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聽著灶房裡鐵鍋的滋啦聲和閨女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
晚上炕桌上擺了兩大盤菜,一盤紅燒獾子肉,肉塊紅亮油潤,筷子一夾就散,肥肉透明瘦肉酥爛;一盤爆炒兔肉丁,兔肉嫩滑,蔥薑蒜的香味全進去了,辣絲絲的。七個閨女圍在炕桌邊搶著夾,五丫夾了一塊獾子肉嚼著,“爹獾子肉比野豬肉香!”六丫夾了一塊兔肉丁嚼著,“爹兔肉丁比雞肉嫩!”七丫福妹各被餵了一口獾子肉碎,嚼了半天嚥下去了,福妹張著嘴還要,胡玲玲又給她夾了一塊,她嚼著嚼著眼皮就耷拉下來了,困了但還是捨不得把嘴裡的肉吐出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各夾了幾塊,四丫一邊吃一邊在畫本上描了一筆灶臺上正在燉著的鍋,畫上面冒著熱騰騰的蒸汽。卓全峰夾了一塊獾子肉放進嘴裡嚼著,肉燉得爛糊,肥瘦相間,比上回那隻獾子更肥,油水足,嚼起來滿口香。他嚼完了又夾了一塊,白尾蹲在炕沿邊上仰著頭流口水,他夾了一小塊肥肉扔給白尾,白尾一口接了嚼了兩下嚥了,又仰頭看他。虎子也仰著頭,卓全峰又扔了一塊給虎子,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看著也饞,胡玲玲各給它們扔了一塊骨頭,兩條狗蹲在灶房門口嚼得咯嘣咯嘣響。一頓飯吃得滿炕都是碗筷聲和咀嚼聲,五丫六丫的筷子在盤子裡打架,七丫福妹吃著吃著就靠著娘睡著了,福丫手裡的筷子掉在了炕蓆上,福妹的手裡還攥著半塊獾子肉,嘴角淌著肉汁。卓全峰端著碗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把碗放下,白尾湊過來舔了舔碗沿上剩下的油湯,虎子也湊過來舔。卓全峰站起來把炕桌上的空碗收進灶房,蹲在灶臺邊用熱水洗了碗,白尾趴在他腳邊等著偶爾掉下來的飯粒。洗完碗他出了灶房站在院子裡,馴鹿在棚子裡踩了兩下乾草,打了個響鼻。月亮升起來了,把院子裡柴垛和馴鹿棚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印在泥地上,晾衣繩上曬著的獾子皮在夜風裡輕輕晃著。秋天的風從老林子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落葉和枯草的氣味,涼絲絲的,白尾蹲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把門板合上了,馴鹿棚子裡傳來馴鹿臥下來的窸窣聲,乾草被壓得沙沙響,然後安靜下來了。院子裡只剩月光和晾衣繩上在風裡晃動的獾子皮,皮子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灰褐色的光,毛尖上凝著細碎的露水,亮晶晶的。遠處老黑山的輪廓在月光裡清晰得像用刀裁出來的,山脊線上的樹冠已經黃了大半,在月色裡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秋天正在往深處走,冬天還遠著,但風裡的涼意已經一點一點地濃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