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樂的婚事辦完沒兩天,卓全峰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長途車。臘月二十的早上天還沒亮,他跟胡玲玲說了一聲,背了一個空布包出了門,白尾蹲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尾巴搖了搖又縮回狗窩裡去了。長途車在雪路上晃晃悠悠地開了一整天,窗外的田野全蓋著厚厚的雪,偶爾有一兩棵落了葉子的楊樹從窗外掠過,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手指頭一樣伸著。卓全峰靠著座椅閉著眼,懷裡抱著那個空布包,車身顛得厲害,座椅彈簧吱嘎吱嘎地響了一路,但他在顛簸裡還是睡著了。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先去了李二柱的野味館,店門口掛著紅燈籠,貼著新寫的春聯,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和鍋碗瓢盆碰撞的叮噹聲。李二柱站在門口等著,看見卓全峰來了小跑著迎上來,“全峰叔,就等您了,賬本全準備好了。”卓全峰跟著他進了店堂後面的小包間,李二柱從櫃子裡抱出厚厚一摞賬本攤在桌子上,“全峰叔,這是今年四塊業務的全年賬目,野味館、服裝店、山貨店、運輸隊,您過目。”卓全峰坐在包間的木椅子上,把賬本一摞一摞地翻。野味館的全年淨利潤比去年漲了兩成多,李二柱在旁邊指著數字說,“今年下半年山貨食材的用量比上半年多了一倍,蘑菇松子榛子這些乾貨賣得好,客人回頭率高。”服裝店的冬裝賣得脫了貨,賬本後面附了一張紙條,是店員寫的,“冬裝供不應求,建議明年提前備貨”。山貨店的全年利潤加上連海市門市的收入一共五千多,運輸隊全年跑了四十多趟長途,油錢過路費維修費都列得清清楚楚。四塊業務加起來,全年淨利潤接近四萬塊。卓全峰把賬本一摞一摞地合上疊好,從布包裡掏出紅封按名字分好——李二柱的一百二、服裝店店員八十、山貨店小周八十、運輸隊司機每人五十,還有給幾個店裡幫工的年長夥計各封了三十。他把紅封推到李二柱面前,“二柱,這是你的,辛苦了。”李二柱接過紅封的時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接過去,“全峰叔,我跟您幹了三年了,您從來不少我一分錢。”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好好幹,野味館穩住了我還給你漲。”李二柱把紅封貼身揣好了,咧嘴笑著,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全峰叔放心,明年我給您把這店幹得更好。”
從野味館出來,卓全峰去了服裝店。店員正在理貨架,貨架上掛著各色冬裝,新進的一批羊絨圍巾標著“特價八元”的牌子,旁邊還有幾個客人正在挑。他沒多待,把紅封放在櫃檯上就出來了。山貨店的周師傅正在關店門,看見卓全峰來了放下手裡的鎖,“全峰叔,今年山貨賣得好,連海市那邊又加了兩趟貨,那邊的客人說咱家的蘑菇和松子比別家的香。”卓全峰把紅封遞過去,“辛苦了,過年歇幾天,初三再開門。”周師傅接過紅封揣進兜裡,“初三就初三,聽您安排。”運輸隊的車庫在城郊的一個大院裡,三輛卡車並排停在車庫裡,車頭擦得乾乾淨淨的,司機們正在給輪胎打氣。卓全峰把四個司機的紅封挨個發了,又給車隊師傅留了二十塊錢修車備用金,“過年車停庫裡別動,初三之後再跑。”司機們接了紅封笑著說,“全峰叔過年好!”卓全峰蹲在車庫門口抽了一根菸,看著三輛卡車在昏暗的車庫裡排著,車燈像三隻閉著的眼睛。
最後一站是連海市門市的賬本,周師傅說已經寄到省城了。卓全峰在野味館的包間裡又蹲了一個多時辰,把連海市那邊寄來的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利潤跟去年比漲了三成,那邊的山貨銷路打開了,蘑菇松子榛子幹豆角都賣得好。“明年連海市那邊再開一個分號。”他在賬本末頁寫了一行批註,然後把賬本和紅封都收進了布包裡。包間裡靜悄悄的,後廚的鍋碗聲也已經停了,李二柱在外面等他,“全峰叔,今晚住店裡吧,後頭有間屋子能睡,床單剛換的。”卓全峰蹲在包間的椅子上把最後一根菸抽完了,“行,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長途車在雪路上顛了大半天,到縣城的時候天又快黑了。他在縣城車站下了車,卓雲樂開著卡車在路邊等著,車燈亮著兩道光柱,“三叔,天晚了,回屯子的路不好走,我送你。”卓全峰上了車,雲樂把車燈開啟,卡車在雪路上慢慢開著。雲樂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三叔,省城那邊的賬都結了?”卓全峰靠著座椅,“結了,都挺好的。你最近咋樣?新婚過得慣不?”雲樂咧嘴笑了,“過得慣,她做飯比我娘做的好吃。”卓全峰嗯了一聲,“那就好。”卡車在雪路上咯吱咯吱地碾著積雪,車燈照著前方的雪地和路邊的枯樹,遠處屯子的燈火一點一點地近了。車子停在院門口的時候,卓全峰下了車,雲樂把車燈給他照著路送到門口才調頭回去。卓全峰推開院門,白尾從狗窩裡跑出來蹲在臺階上搖著尾巴,虎子也跑出來了,青狼花背也跑出來了,四條狗圍著他轉了一圈聞了聞他身上的氣味。屋裡亮著燈,灶膛裡的火光把窗戶紙映得紅彤彤的。他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雪,白尾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摸了摸白尾的腦袋,推開門進了屋。炕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苞米麵糊糊和一碟鹹菜,胡玲玲在燈下納著鞋底,七個閨女在炕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五丫六丫擠在炕頭蓋著一床被子,七丫福妹縮在娘懷裡,四丫的枕邊擱著畫本。胡玲玲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吃飯了沒?”
卓全峰把布包放在炕櫃上,“在省城吃了。”他脫了棉襖上了炕,把布包開啟,裡面是四沓紮好的票子和幾本賬冊。他把票子掏出來放在炕桌上,胡玲玲看了一眼,“多少?”卓全峰說,“四萬不到,三萬九千多。”胡玲玲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納鞋底,但手指頭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卓全峰把票子重新包好放進炕櫃最裡面的格子裡,跟四丫的畫集、大丫的獎狀、二丫的賬冊並排放著。他躺下來,胡玲玲把燈擰小了,屋裡暗下來,炕頭的暖意從底下升上來裹著他的後背。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細細的雪粒打在窗戶紙上沙沙地響著,像無數只小手在輕輕地敲著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窩裡翻了個身,馴鹿棚子裡傳來馴鹿踩踏乾草的窸窣聲,五隻鷹在屋簷下縮著脖子。
他合上眼,腦子裡是賬本上一排一排的數字和紅封的封皮和那四沓票子在炕櫃最上面的格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的樣子。三萬九千多,比去年又多了將近一萬。大丫的學費、二丫的職高學費、四丫的藥費、過冬的柴火和糧食、明年的狗糧鷹食和彈藥、連海市新分號的押金、三輛卡車的保養費,全從這個數字裡出,還剩下一大半攢著。他想著想著眼皮就沉了,窗外的雪聲細細密密的,灶膛裡的餘燼暗紅暗紅地燃著,把一整屋子的暖意維持得滿滿的,像一床看不見的厚棉被,把他和炕上躺著的所有人都裹在了一片安安靜靜的暖融融裡。他合上眼,在雪落的聲音裡,沉沉地睡過去了。白尾在門檻外翻了個身,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然後也安靜了。整個院子都沉進了雪夜的安睡裡,只有窗外的雪還在一層一層地落著,把屯子、老黑山和整片天地都蓋在一片白茫茫的安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