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副姿態落在聶浣眼裡，讓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面前這個人——穿著謝時岸給他準備的白色針織衫，歪著半邊肩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膚，臉上帶著那種青澀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彷彿自己佔了別人什麼東西似的小心翼翼的笑容——看起來簡直乖巧得過了頭。
但聶浣記得那天在陽臺上，這個人用那種從容到近乎傲慢的語氣說“時岸現在是我的人了”的樣子。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不用客氣。我和時岸從小一起長大，他身邊的人我總會多加關照的。”他往前傾了傾身，把紙袋往閔憶春的方向推了推，“桃酥要趁新鮮吃，放久了就不酥了。你嚐嚐？”
閔憶春伸手去摸那個紙袋。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試探著往前探，在碰到紙袋邊緣的時候輕輕頓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摸索到開口的位置，把紙袋拆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塊桃酥。
他低頭聞了聞，嘴角彎起來：“好香。聶先生的手藝真好。”
他說著咬了一小口，酥皮咔嚓一聲脆響，碎屑落在他白色的針織衫前襟上。
他嚼了兩下，歪了歪頭，那雙空茫的瑞鳳眼微微眯起來，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是兩片被風吹得微微卷起的桃花瓣：“好吃的。”
聶浣看著他那副樣子。
看著他眯起來的眼睛，看著那截被白色針織衫襯得愈發細白的脖頸，看著他唇角沾著的桃酥碎屑——每一寸都漂亮得像精心計算過，但又偏偏自然到了極點，彷彿那些動作那些表情都是天生就會的東西，不需要任何矯飾。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那種煩躁像是從胃裡翻上來的，酸澀又滾燙，燒得他從喉嚨到胸口都發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閔憶春，把推拉窗推開一條縫，讓外面的風灌進來。
“憶春，”他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語調還是溫和的，但尾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你有沒有想過，你和時岸認識的時間太短了。”
閔憶春把桃酥放回紙袋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臉朝著窗邊的方向。
“短嗎？”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疑惑，“可是我覺得我認識他很久了呀。”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那雙沒有焦距的瑞鳳眼因為這個動作顯得格外明亮，瞳仁裡的淺褐色在光線底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但因為瞳孔是散的，那些光就像碎在了一面碎裂的鏡子裡，漂亮卻虛無。
“而且……”他把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帶上了點猶豫的、不太好意思的尾調，“而且他對我真的很好。我從來沒被人這麼……這麼在意過。我也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他對我這麼好。聶先生，您和他一起長大，您覺得……”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顫了顫，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最後他垂下頭，聲音比剛才更輕了：“您覺得，他真的喜歡我嗎？還是……只是可憐我？”
他抬起臉來，那雙空茫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地朝著聶浣的方向，散著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倒影，可眼角那一點微微泛起的、幾乎要凝結成水光的紅意，卻讓整張臉都染上了一種讓人心疼的脆弱。
聶浣站在窗邊，手搭在推拉窗的框沿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看著那張臉——那張精緻到不真實的、帶著病弱又帶著純真的臉，那雙明明漂亮卻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那副明明在笑卻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的神情。
他明知道這個人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簡單，明知道那天在陽臺上這個人對他說過那些刀刀見血的話，可此刻看著這副模樣，他胸口那塊地方還是不由自主地擰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很鈍的刀子在慢慢磨他。
“他——”聶浣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低了一些，他清了清喉嚨，“他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應該有數。”
閔憶春又垂了一下頭，然後抬起來，嘴角彎起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嗯，我知道他對我好。所以……如果他不嫌棄的話，我願意留在他身邊，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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