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來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冷。不是那種從外往裡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頭上澆了冰水。然後是指尖。指尖是溼的,黏的,溫熱的。他動了一下手指,那溫熱的東西從指縫裡溢位來,順著指背流下去,滴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響。他睜開眼睛。
天很亮。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水一樣的亮,從很高的地方漫下來,鋪在雲上,鋪在石頭上,鋪在他身上。他的視野比以前更寬了,能看到兩邊更遠的地方,能看到岩石縫隙里長著的苔蘚,能看到苔蘚上爬著的一隻很小的甲蟲,甲蟲的殼是墨綠色的,在光下泛著一點紫。他的眼睛不需要聚焦,那些畫面自己就進來了,清晰的,銳利的,像刀切開的。
他低下頭。
老狼躺在他面前。不,不是“躺”,是攤著。像一件被揉皺的衣服,攤在碎石和落葉上面。他的臉朝著側面,頭髮散開,沾著泥和血。血從他的頭頂流下來,流過眉毛,流過閉著的眼皮,流過臉頰上那道舊疤,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滲進身下的土裡。他的手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但已經鬆了,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嵌著碎石屑。
人間失格客的手,插在老狼的頭上。不是“放”在那裡,是“嵌”在裡面。手指併攏,像刀,像刃,從老狼的額頭正中進去,穿過顱骨,穿過腦膜,穿過那些灰白色的、柔軟的組織,停在某個他不敢去想的地方。指甲的邊緣沾著碎骨,白生生的,像砸開的貝殼。他看見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太大了,比他原來的大出兩倍不止,骨節粗糲,指節突出,皮膚下沒有血管,是一種不透明的、像舊象牙一樣的白。指甲很厚,邊緣鋒利,像打磨過的石片。他的手從老狼的頭裡抽出來,很慢,像拔一把插進樹裡的刀。血從傷口湧出來,不是噴,是湧,像泉,像一口很小的泉。老狼的臉動了一下,只是肌肉的痙攣,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說一句沒說完的話。血湧得更慢了,最後停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衣服碎了,不是撕開的,是撐開的,布片掛在身上,像一面面很小的旗。他的身體變了。肩寬了,不是寬了一點,是寬了很多,像有人把他的骨架拆開,重新拼了一遍。背很厚,肌肉的紋路不是人類的那種,是更深的、更密的,像老樹的根,像岩層。腰很窄,和肩的比例變了,變得不真實,像畫裡的人物,像廟裡的塑像。他的皮膚是那種舊象牙的白,沒有毛孔,沒有毛髮,光滑得像瓷器。他動了一下,骨頭髮出的聲音不是咔咔的,是更沉的,像石頭磨石頭。
他跪在那裡,看著老狼。老狼的臉很安靜。血不流了,凝在傷口邊緣,變成暗紅色的、亮晶晶的一層。他的眉毛還是那樣,粗粗的,亂亂的,像兩把用舊了的刷子。他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牙齒,牙齒是黃的,有一顆缺了半邊。他的眼皮合著,睫毛是灰白色的,很短,很密。他看起來像睡著了。像很多次在營地裡,在裝甲車的陰影下,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裡,他就是這樣睡的。蜷著,縮著,把身體折成很小的一團,呼嚕打得震天響,誰也叫不醒。現在他醒了。他不會再睡了。
人間失格客的手垂下來,垂在身側。那些血順著手指往下滴,滴在碎石上,滴在落葉上,滴在老狼攤開的衣角上。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絃斷了之後還在振。
他聽見腳步聲。很多,很亂,從上面傳下來。有石頭滾動的聲音,有樹枝折斷的聲音,有人喊:“這邊——底下有動靜——”他抬起頭。
雲在他頭頂。他在雲下面。他掉下來的地方很高,崖壁陡峭,長著密密的灌木和藤蔓,看不見頂。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打了很多盞燈。他的眼睛能看見那些光束裡的灰塵,每一粒都清清楚楚,在光裡慢慢地、慢慢地飄。
第一個下來的是戰鬥模式102。他的金屬手臂壞了,垂在身側,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但他還是下來了,一隻手抓著藤蔓,腳踩在岩石縫裡,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穩。他的電子眼在山谷的暗處發出微弱的藍光,像兩盞快滅的燈。他看見人間失格客了。
他停在那裡,一隻腳踩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一隻手還抓著藤蔓。他的電子眼閃了幾下,沒有滅,但也沒有亮起來,就那麼閃著,像在眨眼睛。
他看見了那個巨大的、陌生的、不像人的身體。他看見了老狼。老狼攤在那裡,頭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的電子眼又閃了一下,這次很快,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老狼……”他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沒有起伏,但比平時慢了很多。
他沒有說完。他的手從藤蔓上鬆開,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壞掉的那條金屬臂撞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他沒有管。他走過去,走到老狼身邊,蹲下來。他用那隻還能動的手,輕輕碰了碰老狼的臉。老狼的臉是涼的。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老狼。他沒有說話,沒有動,電子眼的光芒調得很暗,暗到幾乎看不見。
更多人下來了。摸金校尉是第二個,他的手指上還有抓痕,是扒著石縫磨出來的。他落地的時候沒有站穩,膝蓋磕在石頭上,他沒有感覺。他看見了人間失格客。他停住了,像被人從後面拽了一把。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你——”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帶著笑的調子,是另一種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沒有說完。他看見了老狼。他的嘴還張著,但沒有聲音了。他站在那裡,手指蜷著,指節泛白。他的牌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滑出來,散了一地,被風吹著,一張一張地翻過去,像在翻一副沒人玩的牌。
農村人是第三個。他的肋骨裂了,每呼吸一次都疼,但他下來了。他用那隻好手抓著繩子,腳蹬著巖壁,一步一步蹭下來。落地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扶著石頭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他看見了。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書還揣在懷裡,書頁夾著他的手指,他忘了拿出來。
洪知武是最後一個下來的。他沒有用繩子,從崖壁上一級一級跳下來,像在走樓梯。他的外套在下來的途中被樹枝刮破了,領子歪著,但他沒有理。他落地的時候,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體。看見了那雙垂在身側、滴著血的手。看見了老狼。老狼攤在那裡,頭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把他放下來。”
幾個隊員走過去。他們想把老狼從人間失格客面前移開。他們剛碰到老狼的衣角,人間失格客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但所有人都停了。他的手抬起來,手指張開,擋在老狼面前。那手太大了,比任何一個人的頭都大,指節突出,指甲鋒利,沾著血。沒有人再動。
他跪在那裡,手擋在老狼前面,眼睛看著地面。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看不見瞳孔。那道豎瞳散開了,變成一片渾濁的暗金色,像一面裂了的鏡子。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笑口常開是最後下來的。她被人扶著,脖子上纏著繃帶,繃帶是白色的,很乾淨,襯得那幾道指印更觸目驚心。她的聲音是啞的,像被砂紙磨過,但她在喊,一直在喊,從崖頂喊到崖底,嗓子喊破了,聲音變了調,還在喊。
她推開扶她的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她的腿在抖,膝蓋上磕破的地方又裂開了,血從褲腿滲出來,她不知道。她跑到他面前,停下來。
她看著他。他跪在那裡,四米高,腰窄背寬,皮膚白得像舊象牙。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身體,不是人的,是廟裡的,是畫裡的,是那些老人講故事的時候才會有的。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見他的臉。那張臉還是他的。眉眼是他的,鼻樑是他的,嘴唇是他的。但太大了,像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張畫被風吹漲了。他的眼睛渾濁著,沒有看她。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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