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志的辦公室裡燈還亮著。放糧的命令已經透過電報發往各戰區,但後續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面前攤著三份檔案——戰時農業補償基金的第一批撥款方案、各戰區糧倉庫存清點的彙總表、北社多邊互換協議的條款清單。鋼筆握在手裡,筆帽放在桌角,桌上還有半杯冷掉的茶。
他在核算。東川省土地稅佔省財政近半,歐克利坦港口區的農業補貼基數需要重新核定,德尼亞遮蔽裝置量產後單件成本壓了將近一成,可以騰出一部分互換額度來補貼東川的缺口。他在紙上寫下每一個數字,用筆尖在數字旁邊點一個極小的墨點,表示複核無誤。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僵,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指節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他重新拿起筆,在撥款方案的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檔案合上,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首批撥款。
聖輝城,老城區柳蔭街菜市場,10月22日,清晨。
通告張貼的次日。梧桐樹下的木牌還在,看通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昨天看過的人今天又來了——不是沒記住通告內容,是來確認木牌還在不在。老孫的豆腐車照常停在梧桐樹下。他今天沒有喊——不是沒有昨天的興奮,是嗓子啞了。昨天喊完那一嗓子之後,他在菜市場裡站了很久,跟每一個過來問“真的假的”的鄰居解釋:真的,政務院的公章,雷諾伊爾的簽名。說到後來嗓子就啞了。今天他帶著一壺溫水,說幾句就喝一口。
賣雞蛋的女人繼續在價簽上寫“免費”。今天她的竹筐旁邊多了兩樣東西——一袋麵粉和一小瓶食用油,是她昨天去糧倉領的配給。她把油瓶舉起來對著晨光看,瓶子是透明的,能看到油的顏色——不是渾濁的褐色,是清亮的琥珀色。她把油瓶放在雞蛋筐旁邊,不是炫耀——是告訴鄰居:糧倉真的發了。發的東西就在這兒,你們看。
賣煤的老頭今天沒有出攤。他去了糧倉。不是去領煤——煤是他的本行,不需要領。他是去幫張嬸排隊。張嬸的腰不好,站不了太久。他推著三輪車到張嬸家門口,敲了兩下門,說:“走,我帶你領糧去。你那份我幫你扛回來。”張嬸開了門,手裡攥著糧本,攥得很緊。
東川省,省長官邸,10月22日,正午。
電報是昨天到的。鄭維山當天就把命令傳到了各縣政府。今天他站在辦公桌前,面前是一張攤開的東川省糧倉分佈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七個糧倉的位置。秘書正在彙報各糧倉的首日開放情況。鄭維山一邊聽,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最近的一個糧倉點移到最遠的一個——手指每到一個圈,他就問一句:“這個糧倉的負責人是誰?庫存清點了沒有?有沒有派人到各村去通知?”
秘書一一作答。問到最遠的那個糧倉時,鄭維山的手指停住了。那個圈在山區裡,離省城很遠,山路不好走。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指尖在那個圈旁邊輕輕敲了兩下。“讓縣政府派人騎馬去。山路不好走,但訊息不能晚。”
秘書記下,轉身出去。鄭維山走到窗前。窗外那片農田裡,昨天的那個老農今天又出現了——不是收稻子,是站在田埂上,和另一個農民在說話。他們說話的時候手指著北邊——那是糧倉的方向。
聖輝城,老城區,王桂芳家門口,10月22日,入夜。
周全有今天沒有抽菸嘴。他把菸嘴放在了灶臺上,和那袋還沒拆開的麵粉靠在一起。麵粉袋上印著“按需配給”四個字,油瓶和鹽包在旁邊排成一排。他蹲在門檻上,看著灶臺上這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今天糧倉門口排隊的人比昨天更多。糧倉的管理員在門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上面寫著:配給持續進行,請各戶按街道分批領取,不必擁擠。周全有沒擠,他站在佇列裡,把菸嘴嘬得比平時更用力。排到他時,稱糧的管理員認出了他——昨天那個跛腿的煤礦工。“今天領什麼?”管理員問。“油和鹽。”周全有把糧本遞過去。管理員稱好之後,在油瓶上貼了一張極小的標籤,上面寫著:已領。周全有把油瓶裝進布袋裡,轉身走出糧倉時,回頭看了一眼糧庫的大門。門還開著。
現在他蹲在門檻上,把這些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灶膛裡的火還沒生。他在等王桂芳。王桂芳今天去了阿爺那邊——阿爺最近咳得厲害,她去送一碗野菜湯。周全有一個人在家裡,對著這三樣東西,不知道該先碰哪一個。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伸手摸了摸麵粉袋。紙袋的觸感是粗糙的,帶著糧食特有的微涼。他縮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重新伸出手,把麵粉袋拆開,倒了小半碗在盆裡,拿起油瓶,擰開蓋子,手在瓶口停了一下——然後滴了幾滴。油落在麵粉上,把白色的粉末染成了淡淡的黃色。他捏了一小撮鹽撒進去,用手指尖在面盆裡攪了兩下。指尖能感覺到加了油和鹽的麵粉在溼潤之前的鬆散——那種鬆散是滑的,不是乾燥的澀。
然後他停住了。他把面盆放在灶臺上,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等王桂芳回來。面要和,餃子要包。一個人做沒意思。
聖輝城,老城區,王桂芳家門口,10月23日,入夜。
灶膛裡的火燃起來了。豬油渣子在鐵鍋裡融化的滋滋聲,和之前每一個傍晚一樣。但今晚的灶臺上多了三樣東西——麵粉、食用油、食鹽。周全有分三天領回來的。第一天領了麵粉,第二天領了油和鹽,今天又去領了一小包煤炭。他把煤塊用火鉗夾著,小心翼翼地放進灶膛,低頭從灶口往裡看,火苗舔著煤塊的邊緣,先是一小簇藍焰,然後慢慢變成橘紅色。
王桂芳在旁邊揉麵。她的手在水裡和麵盆之間來回,揉了很久。麵糰的觸感和以前不一樣——加了油的麵糰更軟,更有彈性,在掌心揉搓時會有極細微的油潤感。那種油潤感從指尖傳上來,沿著手掌傳到手腕,傳到她身體裡某個已經乾涸了很久的地方。她揉著揉著,忽然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皮膚粗糙得能擦亮火柴。這雙手挖過野菜,洗過繃帶,在配給糧佇列裡攥著糧本站了很久,在阿爺床前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喂。現在它在揉一個加了油和鹽的麵糰。
她揉出一個麵糰,擀成薄片。擀麵杖是周全有在礦上撿的一截鐵管,兩頭用砂紙磨過。她把面片擀得極薄,用刀切成寬條,下進鍋裡。鍋裡是野菜湯,但今晚的湯裡多了油星,多了鹽味,多了麵粉——不再是清湯寡水照見人影,是真正的、糊糊的、能掛在麵條上的湯。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用圍裙角擦了一下。是熱氣燻的。
任東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碗。碗裡是面片湯,湯上飄著幾點極小的油花,還有幾根野菜葉子,被豬油浸得發亮。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麵片,放在嘴邊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湯是鹹的。鹽味和豬油的香氣和野菜的微苦混在一起,嚥下去之後嗓子裡留下極淡的餘味。餘味不是苦的。
他把碗放下來,對著灶臺方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在狹小的廚房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奶。這個湯,好喝。”
王桂芳的背僵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麵。她沒有回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比擦乾淨一雙手需要的時間更長。圍裙還是那條藍布圍裙,邊角燒了個洞。她穿著這條圍裙挖過野菜,煮過麩皮湯,在菜市場排隊領過配給糧,在阿爺床前餵過桃酥。現在她穿著同一條圍裙,揉著加了油和鹽的麵糰。那兩隻手在擦圍裙的時候沒有抖。她在心裡想的是:明天還能領。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出來之後會醒。
任東把碗裡的湯喝完了。他把筷子橫放在碗口上。碗底還有極薄的一層湯——他不捨得喝,想留著明天早上泡野菜。他看著灶膛裡的火,火在跳,紅一下,黑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隻沒能帶進封鎖牆的蝴蝶。那是他在廢墟里發現的——蝴蝶剛從蛹裡爬出來,翅膀還是軟的,暗綠色的,不是喪屍那種發光的暗綠,是活的、剛從蛹裡掙出來的那種暗綠。他把蝴蝶放進草叢裡,說,你回去。蝴蝶飛起來,往封鎖牆外飛去了。
現在他想,那隻蝴蝶也許還活著。因為封鎖牆外面也有花——廢墟縫隙里長的野花,在抑制劑噴灑過後慢慢褪去了暗綠色,重新開出了白的、黃的、紫的花。蝴蝶不需要人。但人需要蝴蝶。他需要知道封鎖牆外面還有東西在飛,翅膀扇動時發出那種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對著灶膛裡的火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更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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