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繼續挖。鐵鍬碰在石頭上,濺出一串火星。他換了一個角度,又挖了一下,石頭鬆了,他蹲下來,用手把它摳出來。石頭不大,但很沉,邊緣鋒利,割破了手套,割破了手指。血從手套的破洞裡滲出來,滴在土裡。他看了一會兒,把手套脫了,把血蹭在褲腿上,換了一副新手套,繼續挖。不疼。不是不疼,是沒感覺。感覺麻木了。
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工事修完了。克勞斯蹲在戰壕邊上,抽著一根菸。煙是他用三包咖啡糖換來的,從穆勒那裡換的。穆勒不喝咖啡,只抽菸。他不抽菸,只喝咖啡。各取所需。他深吸了一口,煙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腔裡噴出來,在暮色裡散開。他看著那片煙,煙散了,他也散了。不是散了,是累了。累得不想動,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睡覺。只想蹲著,看著天,等著天黑。天黑了就可以睡了。睡了就不累了。醒了又會累。累著累著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累了。不覺得累了,就不會想休息了。不會想休息了,就一直幹。幹到幹不動為止。幹不動了,就死了。
穆勒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辣條,撕開,遞給他一根。他接過,咬了一口。辣的。很辣。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沒有擦,讓它流。穆勒也不看他,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笑了。“我老婆上次寄來的那包辣條,比這個辣多了。這個不行,不夠勁。”克勞斯把剩下的辣條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你老婆對你挺好。”
穆勒低著頭。“嗯。”
“你多久沒回去了?”
“八個月。”
“想她嗎?”
“想。天天想。想得睡不著。”他停了。“但睡不著也得睡。明天還有活。幹不完,就不能回去。回不去,就見不到她。”他又咬了一口辣條。“見不到她,她就會難過。難過了,就會哭。哭了,就沒人哄。沒人哄,她就不理我了。”他笑了。不是笑,是苦笑。
克勞斯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太陽落下去了,雲被燒成橘紅色,很漂亮。他想起他老婆,老婆跑了。跑了三年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許在北方,也許在南方,也許在暗區,也許在歐克利坦。也許死了。也許活著。活著也不會來找他。她恨他。恨他不回家,恨他不打電話,恨他不寄錢,恨他讓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過年,一個人生病,一個人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忘了他。忘了他,就重新開始了。重新開始了,就好了。他不想打擾她。不能打擾她。打擾了,她又會哭。哭了,他又不在。不在,她就更恨他。恨了,就更不會回來了。
他站起來,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袋裡。“走了。吃飯。”
晚餐是奶油雞肉燴飯,配烤甜椒和醃鯷魚,還有一小盒蘋果肉桂餡餅。他坐在帳篷裡,端著飯盒,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飯燴得很軟,奶油味很濃,雞肉切成丁,藏在米飯裡,偶爾挖到一塊,嚼起來很香。他吃了一半,停下來,把那小瓶紅酒拿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酒在嘴裡轉了一圈,嚥下去。他繼續吃。穆勒坐在他對面,吃著羊肉燉扁豆,配黃油烤饢。他把饢撕成小塊,蘸著湯汁吃,吃得很香,嘴角沾著黃色的醬汁,用舌頭舔了一下。
“明天吃什麼?”穆勒問。
克勞斯想了想。“忘了。不記得了。”
“你還記得今天吃了什麼嗎?”
“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昨天吃了什麼嗎?”
克勞斯停下勺子,看著飯盒裡剩下的半盒飯,看了很久。“不記得了。吃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不會饞。不饞就不會難受。不難受就能睡著。睡著了就能忘更多。忘到什麼都不記得了。就輕鬆了。”
穆勒看著他。他低下頭繼續吃。吃完把飯盒摞在一起,放在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包蘋果肉桂餡餅,撕開,咬了一口。甜的,有點膩。他吃了一半,塞給穆勒。穆勒接過,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他把渣子舔乾淨,喝了口水。“謝謝。”
“不用。”
克勞斯站起來,走出帳篷。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風。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腐爛的氣味,很嗆。他戴上防毒面具,濾毒罐把空氣過濾了一遍,吸進去的不再是鐵鏽和腐爛,是塑膠和橡膠的味道。不好聞,但不會死。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道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它在那裡,等人來看,等人來守,等人來替它死。他不想替它死。他想活著。活著回家。回家看老婆,看孩子。老婆跑了,孩子也沒了。他活著,回去見誰?見那間空房子。那間他們一起住了三年、牆上還有她貼的窗花、窗花褪了色、邊角捲起來、還粘在那裡的空房子。他不敢回去。回去了就會想起她。想起了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人記得她了。他不想讓她被忘記。所以他活著。活在她會忘記他的地方。她忘了,他記得。他記得就夠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風停了,久到遠處的光柱暗了一下又亮了。他轉身,走回帳篷。穆勒已經躺在睡袋裡了,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
“睡不著?”克勞斯問。
“嗯。想家。”
克勞斯躺下來,把睡袋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克勞斯。”
“嗯。”
“你信神嗎?”
克勞斯想了想。“不信。神不保佑窮人。窮人的神是錢。錢在哪兒,命就在哪兒。命在哪兒,神就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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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