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66章 泥里火(1)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27天前

新曆20年5月14日。聖輝城北,第三防線。

天還沒亮,霧已經起來了。這霧與昨日不同,不飄,不散,貼著地皮慢慢爬,像從土裡長出來的灰白色黴毛。人站進去,褲管不一會兒就潮得發沉。幾處低窪的哨位積了水,兵們膠鞋踩進去,咯吱咯吱響,像踩著一地半生的面。那聲音從這條戰壕傳到那條戰壕,夾在風裡,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小陸蹲在東三哨的坑沿上,朝北望。眼前只有霧,厚厚一層,把舊工業帶的輪廓埋了個嚴實。冷卻塔看不見了,鐵軌看不見了,連昨晚還露著尖頂的那片廢墟也沒了蹤影。風從北邊來,帶著細碎的聲響,像無數雙腳在爛泥裡同時拔出來又踩下去。那聲音極輕,極密,像有什麼在霧的最深處慢慢往這邊推。他轉過頭,看見苟剩蹲在旁邊,正用一塊舊布纏斧柄。布條是灰綠色的,又髒又薄,纏得極慢,一圈壓一圈,勒得斧柄都細了。苟剩的手指短而粗,指節發紅,像剛從鹹菜罈子裡撈出來。他纏完最後一圈,用牙咬斷布頭,把斧子從泥裡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斧刃上還沾著昨天沒擦淨的暗紅色,被晨霧一蒙,像生了一層薄鏽。

“聽見沒。”小陸說。

“早聽見了。”苟剩沒抬頭。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往斧柄上一抹,繼續纏。那唾沫在冷空氣裡冒出一絲極淡的白汽,很快就滅了。纏完,他站起來,往北望。霧裡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聲音越來越實了。像一大群牲口正從舊國道那頭拱過來,蹄子陷進泥裡,拔出來,又陷進去。

小陸伸手去繫鞋帶。左邊那隻鬆了。他蹲下,把兩根帶子絞在一起,打結。第一遍鬆了,他解開重來,拉得很緊,緊到趾尖發木。他抬頭。就在他抬頭的一瞬,北邊“砰”地響了一聲。極短,極脆,像誰在近處掰斷了一塊幹木頭。

接著是一片。一大片。槍聲、嘶吼聲、腳掌拍在泥濘裡的聲音攪在一起滾過來。東頭最先交火。鐵板響得急,幾乎連成一片。那鐵板聲從東往西跑,十米一哨,十米一響,像一條鐵蛇在戰壕裡飛。小陸抄起槍,頂進肩窩,右眼貼住瞄準具。他看見周滿站在他左邊三步遠的地方,正探出半個身子朝北邊打。周滿個子高,探出去的那截脊背像一扇半開的門板。他肩上的槍帶子鬆了,耷拉在胳膊上,隨著射擊一蕩一蕩。小陸張了張嘴,想喊他縮回來。聲音還沒出口,北邊飛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大得離譜。那東西在空中劃了道歪斜的弧,帶著風,帶著腥,重重砸在周滿正前方。泥漿四濺。周滿叫了一聲。那叫聲極短,像被人從中間掐斷了。他整個人往下一矮,就沒了。煙塵和霧攪在一起,什麼也辨不出來。小陸看著那地方,想過去。膝蓋已經離了地。可另一團黑影又從北邊壓過來,砸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炸起半邊泥牆。他跌回坑裡,耳朵“嗡”地一聲。等他再爬起來,周滿那個位置只剩一截露在泥外面的槍托。槍帶子還掛在槍托上,在風裡飄。

那天小陸沒有過去。後面的記憶零零碎碎。連長吼著讓扔手雷。火箭筒兵就位。神中射從高處打。巨怪從霧裡現出半個身子,像一堆披著霧氣的肉山。那肉山比昨日那頭更臃腫,身上掛滿了發灰的殘肢。它每走一步,戰壕裡的水就跳一下。打退了。霧退了。周滿被抬出來時,半個身子已經和泥混在一起。小陸站在坑邊,看見周滿的一隻靴子還套在腳上,鞋帶拖得老長,在風裡盪來盪去。他早就跟自己說過,周滿鞋帶沒繫緊。他蹲下去,看自己的鞋帶。系得極緊。緊得剛剛救了他一命。那兩根鞋帶像兩條蛇,緊緊絞住他的腳。他站了很久,直到苟剩從後面拍他:“別看了。去窯後。”

上午,小陸被分到窯後處理遺物。

那個地方在防線後方半里處,原是燒磚取土留下的一片凹地。土是紅的,露水一打就成了暗褐色,踩上去又黏又重。風從北邊來,帶著昨夜和今晨燒過的東西的苦味,一陣一陣掃過凹地,把表面的細灰揚起來,眯人的眼。凹地邊上有幾棵矮樹,葉子全落了,枝幹發黑,像從土裡伸出來的焦手。一隻黑鳥蹲在枝上,偏頭看人,等人走近了才“啞”地叫一聲,撲稜稜飛遠。

他領到了三雙手套。兩雙棉的,一雙長筒膠皮的。一小桶石灰。一塊發硬的肥皂。一把工兵鍬。還有一條白布,讓他在後腦勺繫緊,捂住口鼻。那白布漿過,發硬,貼在臉上像糊了一層薄紙。他繫了兩道,系得死緊,只露出兩隻眼睛。

天還早,凹地裡橫著十幾具屍體。都蒙著軍用雨布,有新的,有舊的。雨布邊角用碎磚壓著,風一來,整片雨布一鼓一鼓,像有人還在下面喘氣。幾個早來的兵蹲在土坎上,弓著身子,把菸頭往泥裡碾。煙是昨天發的,勁大,吸幾口嗓子就發緊。有人低聲咳嗽,咳完又點一根。他們的臉在晨霧裡模糊得像幾塊沒燒透的炭。

小陸下到凹地。腳一落地,鞋底就往泥裡陷了半寸。那泥又涼又滑,像踩在一鍋放涼了的粥上。他慢慢走到第一具屍體旁,蹲下來。雨布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像給那下面的人蓋了一層冷霜。他伸手去掀雨布一角。布很重,粘在屍體上,掀開時發出極細微的“嗤”聲,像撕開一塊受潮的膏藥。那是個不認識的兵,年紀三十上下,嘴唇乾裂,眼睛被泥糊住了,軍裝上沾著一塊一塊的黑紫色。那紫色在晨光裡發亮,像誰把熟透的桑葚碾碎在他衣襟上。小陸伸手去掏那人的衣兜,指尖先觸到一塊溼冷的肉。他把手縮回來,在膝蓋上擦了擦,又伸進去。兜裡有半塊麵餅,已經壓成了餅渣,還有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讓血和泥泡透了,展開時像揭一層幹了的皮。上面寫著一句話,字跡被水衝得斷斷續續,只認出個“妹”字。他把紙重新摺好,放進木盒。然後去搬那具屍體。

屍身沉得邪乎。像裡頭灌滿了水,又像被地吸住了。小陸兩隻手插進腋下,用力一抬。沒抬動。他換了個姿勢,半跪下來,用肩頂住屍體的側腰,憋著氣往旁邊翻。屍體翻過來了,帶起一股氣味。那氣味衝進白布裡,直直撞在他鼻腔後頭,像有人把一碗漚了十幾天的肉湯潑進了他嘴裡。那肉湯裡還混著溼泥、鐵鏽和說不清的甜。那甜味最要命。它像從屍體的骨頭縫裡長出來的,一聞就鑽進腦子,讓人頭皮發麻。他喉嚨一縮,胃裡猛地往上頂。他咬住牙,硬把這口酸水咽回去。喉嚨裡像被砂紙颳了一遍。他把屍體放平,用雨布重新蓋好。然後走到第二具旁邊。

這一次,他先蹲下。蹲的時候,兩條腿在打顫。他知道要快。可他的手還是慢。掏兜、取物、登記、搬屍、覆蓋。每做完一具,他就在旁邊的木樁上劃一道痕。劃到第四道時,他的手套裡已經灌滿了水。那水透過棉手套,又透過膠皮手套,貼在皮膚上,又滑又涼。他不敢摘。他怕一摘就再也戴不回去。

第五具是個沒頭的。脖子斷口被雨布粘住,掀開時扯下一小片皮。那皮薄得像紙,已經半乾了,卷在雨布邊上,像一片灰白色的蛾翅。小陸的手一抖,雨布落回原處。他跪在那兒,看著那截斷頸。斷面上凝著土和草屑,幾隻極小的蟲子在斷口邊緣爬,又鑽進去。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像誰把一口氣從胸腔底慢慢往外推。他伸手去搬。那屍體輕得奇怪,像裡頭的東西早被掏空了。他把它翻過來,正想蓋布,一陣更濃的氣味從斷口裡漫出來。那氣味像活物,鑽過白布,繞過他的牙關,直往嗓子眼裡扎。他把頭扭開,白布後面的嘴死死閉住。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然後他再也壓不住,把白布一扯,撲到旁邊,撐著地,嘔了出來。

他吐了很久。早飯早就在胃裡攪成了泥,那口紅薯的甜味還殘在喉嚨裡,和酸水一起往外翻。他吐得渾身發抖,兩條胳膊撐在泥裡,指頭摳進土中。土是涼的,可他的臉是燙的。胃像被人擰成了一條溼毛巾,擰不出水了,還要再擰。他趴在那兒,眼淚和鼻涕一塊往下淌。他不想被人看見,可他已經沒力氣躲了。風從凹地那頭吹過來,帶著遠處焚化窯的焦味。他就在那風裡吐完了最後一口。眼前發黑,像有無數小黑點在泥裡亂爬。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搭在他後頸上。那手很熱,燙得他一激靈。他扭頭,看見鍋鏟蹲在旁邊。鍋鏟沒說話,只把他往上一拎,扶著他坐到土坎上。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塊草紙,給他擦嘴。擦得很慢,從嘴角到下巴,一下一下,像在給一件舊陶器拭去泥。擦完,又把那隻獨輪車推過來,從車下拽出一個小鐵壺,拔開塞子,往他手心裡倒水。水是溫的,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鍋鏟說:“漱口。別咽。”

小陸照做了。水在嘴裡轉了兩圈,帶著苦味和鏽味一起吐在地上。鍋鏟又給他倒了一回。這回他嚥了一點。溫水從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陣翻攪像被誰用手按住了。他抬頭,看鍋鏟。鍋鏟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極平靜,像這滿凹地的屍體、這滿世界的髒東西,都只是他每天要燒的一頓飯。鍋鏟又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兩塊捏碎了的炒米。他拈了一小撮遞過來:“嚼一點。壓一壓。”

小陸接過去塞進嘴裡。炒米很硬,嚼起來咯嘣響,帶著一點焦香。那焦香慢慢蓋住了嘴裡的酸。他嚼了很久,直到炒米在舌尖化成一團麵糊,才嚥下去。鍋鏟看他嚥了,才說:“頭一回?”

小陸點頭。

“怕了?”

小陸又點頭。點完,又搖頭。

鍋鏟沒再問。他站起來,把獨輪車推到一邊,朝凹地裡看了一眼。那些還沒處理的屍首仍躺在雨布下,像一排等待被叫醒的人。他回頭,對小陸說:“你看著我怎麼做。看一具。然後你再來。”

鍋鏟下到凹地,蹲在一具屍體旁。他沒急著掀布,先把手套摘了,露出兩隻短而粗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虎口處有一道極深的舊痕,像被什麼啃過。他用手背在雨布上輕輕掃了一下,像給那屍體把臉上的灰拂掉。然後他掀開布,掏兜、取物、登記,動作乾淨。搬屍時,他一條腿跪地,一條腿弓著,把胳膊從屍體腋下穿過去,輕輕一抱,像抱一個剛從水裡撈上來的兄弟。他把屍體放平,又用布把臉蓋住,只留出下巴。每一步都不快,卻一步不亂。做完,他站起來,朝小陸招招手。

小陸下來。鍋鏟把工兵鍬塞進他手裡,說:“你搬腿。我抬頭。走穩。別晃。人都走了,還顛著,說不過去。”

小陸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把一具又一具屍首從凹地搬上土坎。搬到第九具,小陸已經能跟上鍋鏟的步子。他不再屏氣。他開始呼吸。那氣味還在,可它不再讓他想逃。他聞著它,像聞著一條泥河從自己身體裡流過去。那河又黑又冷。可河面上浮著一點火。鍋鏟就是那點火。他得跟著火走。不然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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