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66章 泥里火(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27天前

那天上午,小陸一共處理了十四具屍體。木樁上刻了十四道痕。午間休整時,他坐在土坎上,把那塊白布疊成窄條,系在手腕上。鍋鏟看見了,走過來,說:“戴著這個,吃飯前再摘。摘了,洗三遍。別嫌麻煩。這地方,沒本錢嫌麻煩。”

小陸說:“我不摘了。以後天天得用。”

鍋鏟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他從獨輪車下頭摸出個鐵飯盒,掀開蓋,遞過來。飯盒裡是半塊蒸紅薯,還冒著熱氣。小陸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紅薯甜,綿,燙得他舌尖發麻。他就著這口熱氣,把上午的雨氣和屍氣都往下壓了壓。壓下去了。

下午,雨落下來。起初是幾滴,打在泥地上像誰往下灑石子。後來密起來,斜斜地掃,把整片凹地澆成黃湯。屍體都蓋好了,遺物也已收完。小陸冒雨把木盒抱去臨時庫房。庫房在磚窯最深處,半截在地底,牆上全是滲水的印子。他把木盒放上木架,退後一步,看了看。那一排排木盒,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裂了,用鐵釘釘著。他看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出去,把門帶上。門軸在雨裡“嘎”地一聲,像誰嘆了一口氣。

他繞到鍋鏟常停獨輪車的那條小徑上,看見那車還在。車上蓋著油布,油布下面凸起一口鍋的形狀。雨砸在油布上,悶悶的響。那聲音像一口倒扣著的鐘,被無數細小的手指一起敲打。他把油布按實,又往獨輪車下塞了塊磚頭,不讓輪子滑。做完這些,他才回戰壕。

他剛跳進坑沿,就聽見北邊傳來槍聲。哨響連成串。他端起槍,朝北邊打。雨越下越大,滿天都是斜著的灰線。一個兵倒在他面前,後頸上的洞往外冒水,血在水裡散開,像紅綢子被扯得極薄。小陸看見了。他蹲下去。就在那一秒,他看見周滿的鞋帶在風裡蕩。他又看見鍋鏟摘下手套,用手背給屍體拂灰。他“騰”地站起來,一把將那傷兵往坑裡拖。子彈擦著他耳朵過去,熱乎乎一道。他把那兵拖到坑底,解下白布按在傷口上。白布一下就紅了。他跪在那裡,把布按緊。那兵的眼皮動了動,嘴唇翕了一下,沒出聲。小陸衝他點頭。他也朝小陸點了下頭。後來那隻手慢慢涼了。小陸沒停。他按著,直到雨把白布都澆透。直到苟剩從後頭把他拉起來。

“死了。”苟剩說。

“我知道。”小陸說。他把那兵的手放平,把白布蓋回他臉上。然後站起來,重新回到坑沿。這一次他的腳很穩。鞋帶很緊。像這輩子的路都系在這兩根帶子上。

晚上。鍋鏟死在隧道里。

那是個意外。剛送完一輪飯,鍋往回滑,滑到第三個彎,鍋把卡進了軌縫。洞口太窄,只容一個人爬進去。鍋鏟說:“我去。這隧道是我量出來的。別人不知道鍋把怎麼別住的。”他往腰上繫了根繩,把手電叼在嘴裡,就鑽了進去。開始還能聽見他說話,說看見了,鍋把歪了,他把鍋扳正。後來洞裡傳出“譁”的一聲,像水從什麼地方猛地湧下來。接著再沒有聲音。

人們拼命拉繩。拉出來時,鍋鏟已經不說話了。他的手還朝前伸著,像要去抓那口永遠卡在拐彎處的鍋。小陸不在場。他後來才趕到。他站在隧道口,看人們把鍋鏟抬出來。鍋鏟的臉很白,白得讓夜裡的雨都顯得不真實。他的眼睛半睜著,像還在看那個黑乎乎的洞口。小陸想過去。他擠進人群時,鍋鏟已經被放上了擔架。他沒碰到鍋鏟。只碰到擔架邊上一根斷了的竹竿。

那天晚上,小陸在隧道口坐了一夜。他把鍋鏟那塊草紙折成四折,和那根斷竹一起,用白布條綁在貼胸的內袋上。雨停之後,他朝洞裡看了一眼。洞裡黑極了。他聽見極深處傳來微弱的水聲,像有誰在哭,又像有誰在往鍋底添柴。他站起來,朝雨後的北方望去。天還陰著,沒有星星。但他看見防線最東邊的窯口閃著一點暗紅。那是窯火。是白天替人焚化屍首的窯火。那火像從地底長出來的一隻眼,半睜半閉,在夜裡安靜地燒。

第二天清晨,小陸被叫去處理鍋鏟的屍體。

他去的時候,鍋鏟已經被放到了磚窯後面的空地上。地上鋪著一塊舊雨布,鍋鏟就躺在上面。人們給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釦子繫到了最上面那顆。他的臉還是白的,白得發青,像一尊被雨泡過的石像。兩隻手放在身側,十指微微蜷著,像還在推那口鍋。小陸站在三步外,看了一會兒。他的後腦勺一陣一陣地發緊,像有根細線從頸椎往上抽。他以為自己會哭。可沒有。他走過去,蹲下來。鍋鏟的眼睛已經被人合上了。那張臉平靜得不像話,像他每天中午蹲在戰壕邊打盹時的樣子。小陸伸手,把鍋鏟領口上沾的一小片草屑輕輕拈掉。那片草屑很輕,輕得小陸的手指幾乎沒有感覺。可他的指頭碰到鍋鏟的下頜時,涼意從指尖猛地鑽進骨頭裡。他縮回手。他吸氣。吸進的是火藥、溼泥,還有鍋鏟身上那股極淡極淡的草藥味。他以為這味早散了。沒散。還纏在衣領上。

“小陸。”身後有人叫他。是苟剩。苟剩一手提著白布,一手拎著工兵鍬。鍬刃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苟剩說:“你給他收拾。我們在外面等。”

小陸沒說話。他接過白布和鍬。苟剩又補了一句:“動作快點。北邊又有動靜。天一熱,屍首擱不住。”

小陸點了點頭。等苟剩走遠,他才慢慢蹲下來,把白布展開。布很長,長到能蓋住鍋鏟整個人,還餘出一截。他把布抖了抖,抖平。然後他伸手,把鍋鏟那隻半蜷的右手輕輕扳直。那手已經有點僵了,骨頭像凍在肉裡。他沒用太大力,一點一點地按。他想起鍋鏟給他擦嘴時的手,也是這隻手。那時這手又熱又穩。現在它涼了。涼得小陸覺得自己在碰一截從地底刨出來的舊鐵。

他把鍋鏟翻過來,用白布裹住。裹得極慢,像在包一件極貴重的東西。第一層從左肩開始,繞過腋下,壓住胸口。第二層從腰側包過去,把兩條手臂都收進來。第三層從腳開始,一圈一圈往上。他包得緊,又輕。他不想讓鍋鏟再被顛著。他想起鍋鏟說過:人都走了,還顛著,說不過去。於是他的手更慢了。慢到旁邊有人小聲嘀咕:“怎麼這麼慢。”苟剩瞪了那人一眼。嘀咕聲就沒了。

小陸終於包好了。他把鍋鏟抱起來。鍋鏟輕得出奇,比上午那幾具屍體都輕。像他身體裡的水都流盡了,只剩一把幹松的骨頭。小陸抱著他,走向磚窯西邊的土坑。那坑是昨夜人們挖的,挖得深,四壁筆直。小陸站在坑邊,停了一下。北邊的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極細,像一根白線,正落在他腳前。他看著那根線,慢慢跪下去,把鍋鏟放進坑裡。放下去時,鍋鏟的腳先著底,接著是背。小陸用兩隻手託著他,直到完全放平,才鬆開。他看見白布上沾了泥土。他伸手把土拍掉。拍完了,才想起自己手上也是泥。

他站起來,拿起鍬,開始填土。土很溼,一鍬下去像挖在稠粥裡。他填得極慢。每填一鍬,就在土面上輕輕拍一下。像給鍋鏟把被子一點點拉上。填到一半時,他忽然停下。他想起了那個鐵飯盒,想起了蒸紅薯的甜,想起了鍋鏟說的“別咽”,想起了那壺混著藥味的水。他又想起鍋鏟在隧道里最後那句話:“鍋好了。”鍋好了。鍋好了。鍋還在。他媽的。小陸在心裡罵了一句。他罵得極輕,輕到只有自己聽見。然後他繼續填。土一鍬一鍬落下去,把白布一點一點蓋住。填到最後,他跪下來,用雙手把坑沿的浮土拍實。那土很涼,像鍋鏟的手。他拍著拍著,忽然把額頭抵在土面上。土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他自己在喘。過了好一會兒,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臉。那袖子溼了。分不清是雨是汗,還是別的。他沒去管。

太陽從北邊的雲層裡鑽出來時,小陸已經站到了戰壕邊。苟剩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小陸接過去,沒點,只在指間轉了兩圈。他忽然笑了。那笑極淺,像水面被風推了一下,來不及盪開就平了。

“鍋鏟走了,隧道還在。”他說。

苟剩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又說:“機器還在。後邊的人還得吃飯。”

“我去替鍋鏟的位置。”小陸說。他把煙往耳朵上一夾,轉身朝戰壕後頭走。走過幾個彎,到了隧道口。他蹲下來,朝裡看。洞裡比昨天更暗了,水還沒退盡,在深處泛著極弱極弱的光。他伸手摸,摸到隧道的軌,摸到冰涼的金屬,摸到一小塊從鍋上刮下來的鐵皮。那鐵皮薄而韌,邊緣鋒利。他把它攥在手裡,攥得極緊。像握著一小片從鍋鏟身上留下來的骨頭。

他站直身子,把鐵皮貼身放好,和那片斷竹、那塊草紙放在一起。然後他往手推車走去。車還停在原地,油布已經讓風吹開了一角。他重新蓋好,又用磚壓實。他推起車,慢而穩,穿過那條被雨泡爛的小徑。輪子在泥裡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風從北邊來,把霧捲起,又散開。天光像一條極寬極緩的河,從東往西漫。他推著車,像推著一座小小的、還在呼吸的火塘。周圍有幾個兵在挖溝,看見他,都直了直腰。有人喊:“小陸,今天送什麼?”小陸說:“紅薯。熱的。”那人就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黃牙,像一匹從泥裡爬出來的土狼。小陸也笑了笑。他推著車走遠了。車上的油布在風裡一鼓一鼓,像一小片從鍋鏟那邊飄過來的雲。

他走得很穩,鞋帶系得極緊。那兩根帶子勒著腳面,像兩條不會鬆開的諾言。天越走越亮。窯火在身後燒得正旺。火星從煙口往外飛,一撮一撮,像被風吹散的穀殼,落到半空就滅了。他看著那些火星,忽然很想唱一支歌。可張嘴時,只哈出一口白氣。他閉上嘴,把這口白氣咽回肚裡下更穩了,朝著北邊,朝著那條灰白色的舊國道。他知道,鍋會有人推,飯會有人送。他這條命還沒到該躺下的時候。他得繼續走。走到天真正亮起來。走到霧散。走到那些坑坑窪窪裡都照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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