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寒似水,舊創每逢雨。
煙火單枝盡,霜鴉數點起。
且將三顆雷,換得半城壘。
莫向行人問,歸時是何歲。
我叫苟剩。姓苟,人家說這名好,閻王不收,命剩得紮實。我這一輩子,剩過好幾回。第一回剩半條命,是北邊雪地裡,一個班死得只剩我。第二回剩半條命,是在河邊等船,船沒來,鬼來了,我泡在泥裡,等鬼走了才爬出來。第三回剩半條命,就是這回。我在東三哨,苟剩下到防線最北邊。身邊的人都喊我苟哥、老苟、老剩。喊得亂七八糟,我認。
我剩得最多的,是命。可我最惜命的,也是這命。別看我滿嘴黃牙,笑得跟個混子似的,我比誰都知道人死了就啥都沒有了。所以我總把斧頭擦得跟鏡子一樣。斧柄纏了三層布,溼了換,爛了補。我尋思著,這斧頭亮,鬼見了也得避三分。後來想想,鬼哪能避斧頭。它不避。它走過來,把你踩在泥裡,像踩一條半死的魚。我那把斧頭最後還砍在它後背上。我到死都記得那手感。像砍進一截埋在土裡五十年的老樹根。又硬又黏,還帶著股涼氣。
我被那東西切斷了。先是腰,後是肚子。我低頭看,自己下半截還站著。我想說點什麼。沒說出來。我看見小陸從坑裡跳出來,想往我這兒跑。我朝他揚手。那意思是別來。他到底沒跑到。我放心了。我這輩子總算剩下一件好事——沒連累那小子。
我這一死,沒啥好寫的。就是有些賬還沒結。前年欠老劉兩條煙。老劉沒了,賬也算了。還有一回,偷了連部半瓶酒,和三個弟兄蹲在車後面分了。那三個也都沒了。我這人,活著時圖痛快,死了也痛快。就一樣,我還欠小陸一句。我本想跟他說,人死了,眼別光看死人,得看活人。可我來不及了。我這輩子最會跑路,到最後,連一句話都沒跑完。
《苟剩》
雪裡曾三剩,閻王不肯收。
斧光寒似鏡,誰怕路如溝。
笑滿黃牙裡,風從戰骨秋。
只欠南頭話,一時猶未休。
我叫陳七兩。暴風雨戰團第三突擊隊小隊長。他們說我天生是當兵的料。我不那麼覺得。我這個人,就想打頭陣,打下來算,打不下來再說。我手下那幫崽子,一個比一個野。我總罵他們。他們也罵我。打完仗就一起蹲在斷牆根底下抽菸。煙少,一根掰兩半,一人半根,像吃奶一樣吸。我這人沒別的,就是衝。衝得動,就活;衝不動,就把路留給後頭的人。
我死在舊工業帶南口。那會兒我正在給二班派位。三班的從管道上去,要封那個口子。我探了下頭。就一下。北邊霧裡射出一點藍光,我以為又是哪個無兆在放冷箭。我偏了偏頭。那藍光跟著我偏。我才知道,那箭是照著我來的。它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從我眉心往裡塞了一根冰針。我聽見它鑽進來的聲音,不是響,是極細極尖的一聲,像一根拉直的鋼絲被硬生生剪斷了。然後我的後腦勺往牆上一磕。後來我就不知道了。
我最後想的,不是死。是想那半根菸。我耳朵上還夾著根菸,一直沒抽。我總說打完這陣再點。現在打完了,點不上了。那煙掉在泥裡,邊上積著水。我想伸手去撿。手沒能抬起來。我想起我那個最野的兵,叫阿雄。打起來前還朝我喊,隊長,你耳朵上那根歸我。我說放屁。現在想,歸他就歸他吧。可他也聽不見了。
我這人一輩子沒娶。有人問過,說七兩,你打完了回去想幹什麼。我說回去先睡他三天三夜,然後吃頓好的。他們笑我沒出息。我也笑。我想,有口吃的,有張床,就夠。現在想想,還是那半根菸好。煙沒了,人也沒了。就剩下這片破敗的工業帶。風一吹,磚灰落我一臉。我也顧不上擦了。
《陳七兩》
斷牆深處雨,藍光入額來。
半根菸未點,一隊人未歸。
衝時天地窄,歇處夢成灰。
若問生前願,不過睡三回。
五更的天,最黑。黑過子時,黑過丑時。人死在五更,魂還沒走遠,就站在壕溝邊上,看自己的身子。像看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疊不齊,鋪不平。活著的人點起燈,在霧裡一盞一盞,像給這些還沒走遠的魂,照一段路。風從北邊來,把歌謠又吹了起來。這回是五個人的。聲音都不高,像從地底慢慢升上來的水,泡著一小片月亮。他們各唱各的,調子卻像同一支。唱著寫著,霧就散了。天邊透出一線白。最黑的那一更,終於過去了。
周滿鞋松意,鍋鏟火未熄。
祁山孤刀冷,苟剩笑黃低。
七兩煙初斷,五更雨正迷。
魂從壕北去,猶自認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