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日暈·第九十六章:神噬
新曆20年5月15日深夜。聖輝城北,舊工業帶。
霧吞掉了一切。
像是一層一層蓋下來的,也從地縫、管道口、冷卻塔的破洞裡同時往外湧,灰白色,濃得能掛在人肩上。幾步外的景象全成了水裡的影子,晃兩下就散。槍聲還沒停盡,遠處還有零星的慘叫,像從極深的水底冒上來的半串氣泡。整片舊工業帶像被誰含在嘴裡,連風都溼得發黏。
內爾斯從爆炸的餘波裡把自己拔出來。半張臉被血糊滿,血從額頭缺口往外滲,順著面甲裂縫爬成一張深紅的網。左肩整條胳膊失去知覺,像一截凍壞後從身體上垂下的木頭。右腿更糟,子彈從後膝穿出去時帶走了一塊半的肌肉。他單膝跪在泥裡,另一條腿拖在後面,像一根被拔出來又釘回去的樁。可他還有一條腿能直起來。他把自己從泥裡拔出來。動作極慢,像在和大地的吸力掰手腕。每一寸,都像從一口黑井裡往外爬。泥水順著他衣甲往下淌,像給這具身體重新裹上一層又溼又冷的舊皮。
他終究站起來了。
霧在他身體兩側慢慢分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開。他站在霧中央,左肩的血沿著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進泥裡,連成一條線。那線在暗處發亮,紅的,極暗,像一根燒到一半就滅了的燈芯。面甲只剩半截,裂口從左邊額角豁到下巴,露出裡面那張蒼白的、像在深水裡泡了很久的臉。他半張著嘴,呼吸從喉嚨裡出來,又低又沉,像從地底往外抽。那已經不像人的呼吸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用一根極粗極慢的杵搗著。每搗一下,他就往前挪半步。
嗜血站在他對面,歪著頭。他比內爾斯矮半頭,兩條胳膊卻長得像嫁接上去的,垂過了膝。左邊半張臉被血泥燒出幾個洞,皮膚翻卷,露出底下紅黑色的肉。他感覺不到疼。疼這個東西,對他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他看著內爾斯從霧裡走出來,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極幹,像有人把一截竹節慢慢掰開,每掰一節就響一下。
“還站得起來。”嗜血說。聲音不粗,反而細,像一根磨尖的鐵絲從嗓子眼裡穿出來,“不賴。真不賴。我在泥裡蹲了三個小時,就為了看你現在這樣。你這一身殼,拔下來應該很好看。”
內爾斯沒說話。右眼閉著,左眼微睜,瞳孔在霧裡慢慢收縮成一條極細極窄的豎線。那豎線不黑,是暗金色的,像從一塊燒到極點的炭裡透出來的一點。眼白幾乎消失,整個眼球像被灌進了極濃的金色液體,最中間豎著一道黑。豎瞳只出現了一瞬,像一道從雲霧後面打出來的閃電。下一秒,他身體裡的血像被什麼重新點著,從兩處槍傷裡同時往外一衝,又猛地收回去。血不再往外流。傷口還在,可那兩張“嘴”閉上了。
嗜血的笑停在臉上,像被一隻手按住。他歪著的頭慢慢回正,兩條長胳膊也放下來,垂在身側。他盯著內爾斯那隻眼睛,看了好幾秒,像在確認自己看到了什麼。
“哎喲。”他輕輕說,“你這是……真不讓人睡了。”
內爾斯朝他邁了一步。就一步。右腿上的傷在泥地裡拖出一道極深的痕跡,像犁地從北邊一路犁到這個地方。霧在他背後重新合上,又在他身前分開,像整片灰白色都在給他讓路。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張開,又慢慢扣緊。那是一隻能把人活活撕開的手。此刻那隻手背上青筋暴起,青黑色的血管像藤蔓一樣從手腕爬到指節。他沒用刀,沒用槍。他只用那隻手。
嗜血也動了。他比內爾斯快。整個身體像蛇一樣貼著地面竄過來,長胳膊從下面絞向內爾斯左腿。內爾斯沒有退,任那兩條胳膊絞上來,絞住了。嗜血用力一擰,像要把那條腿連同褲管一起從身體上擰下來。內爾斯的腿紋絲不動,反而往下壓了半寸,把嗜血兩條手腕踩進泥裡。嗜血愣了一瞬。內爾斯的右手已經伸過去了。五指張開,像五根鐵鉤,從嗜血後腦勺扣下去。嗜血往外掙。掙不動。那隻手的力氣太大了,大到像把整個舊工業帶的重量都壓在嗜血腦袋上。嗜血張了張嘴,像要說話。內爾斯沒讓他說。單手提著他的腦袋,慢慢往上提。嗜血的身子被從泥裡一節一節拔起來,兩條腿在半空亂蹬,像一條被拽出水的魚。
然後他往地上砸。
第一下,泥漿四濺。第二下,嗜血後背撞地,發出一聲像裝滿溼土的麻袋被摜在石頭上的悶響。第三下,地面微微顫了一下,附近一根半塌的管道“咯啦”一聲,從接頭處裂開,灰白色蒸汽從裂縫裡噴出來,像一片突然炸開的霧。內爾斯沒有數。他只是砸。像要把這片地裡的水分全砸出來,砸到泥不再軟,砸到地不再陷,砸到嗜血的身體像一張被揉爛的皮一樣攤在那裡,才慢慢鬆了手。
嗜血躺在地上,脖子歪成一個不該有的角度。半邊臉被泥和血糊滿,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內爾斯鬆開他,往後退了半步。膝蓋在抖,右腿傷口又裂開了,血重新往外滲。他低頭看著地上這團東西,豎起的那隻眼睛裡,金色極亮極冷,像在數一件事。他數完了。他轉身。
嗜血動了。
坐起來。整個身體像被一個看不見的鉤子從側面猛拽了一下,腰往旁邊一折,翻了過去。腦袋還歪著,脖子像斷了一樣。可他還在動。身體像被水泡脹的海綿,所有被打碎的地方都在極短極短的時間裡重新鼓起來。內爾斯看得見。他看見嗜血後腦勺像麵糰一樣慢慢拱起來,裂開的頭皮從兩邊往中間爬,像有無數只極小極細的蟲把傷口重新縫起來。那張臉也回來了。先是鼻子,然後嘴唇,再然後眼睛。眼睛還閉著,像兩個剛捏出來的窩。幾秒後,那兩隻眼猛地睜開,像兩顆從深水裡浮上來的黑石。嗜血朝內爾斯笑了一下。牙齒全在。連血跡都新鮮。
“你打得真他媽狠。”嗜血說,聲音像從剛長好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黏糊糊的氣泡,“你這一下,換別人,腦袋都找不到了。我剛剛真被你打得找不到北。真他媽黑。我還以為自己又回培養槽了。”
內爾斯沒接。他早該想到。黑金國際的人間神只計劃裡,能活到最後的都不可小看。他那一頓砸,普通人連骨頭渣都不會剩。嗜血能活,還能說話。恢復能力已經超過了身體被物理破壞的速度。打不死。至少用拳頭打不死。內爾斯又把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手腕轉了一下,像在重新校準一件舊機器。
“打不死,就拖死。”他說。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
“巧了。”嗜血從地上爬起來,動作極怪,像一具被重新拼好的木偶,先膝蓋著地,再撐起胳膊,最後把腰像摺紙一樣一節一節捋直,“我也這麼想。咱們誰先死,就看誰先煩。”
幽靈站在二十步外。她從始至終沒開第三槍。端著那支長槍,槍口垂在身側,眼睛像兩口被凍住的井。她看著內爾斯和嗜血像兩尊破而不倒的石像一樣重新對上,忽然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混在霧裡,像從極遠的煙囪裡飄出來的一縷白。然後她動了。沒有開槍。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半蹲下身子,從後腰摸出一個極小的盒狀物。遙控起爆器。舊式,鐵殼子,上面纏著膠布,按鈕磨得發白。她把拇指按在按鈕上,沒立刻按。又退了兩步,像在等什麼。
內爾斯沒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嗜血身上。可他後頸上某根神經忽然跳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從霧裡極快地撥動了一根透明的線。他猛地轉頭。就在轉頭這一瞬,爆炸從地底翻上來了。
炸藥埋在地下。從一開始,那些火就睡在舊工業帶的泥裡。泥地突然往上一拱,接著裂開,一根極粗極亮的火柱從裂縫裡頂出來,像一柄燒紅的鐵鍬從地心往外捅。爆炸聲像整片天被硬生生撕成兩半。內爾斯被氣浪卷得離了地,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斷的舊木板,朝西面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轉了兩圈,撞碎一堵半塌的磚牆,又滾進一片廢鋼管裡。鋼管被撞得七扭八歪,像剛被一頭激怒的牲口拱過。
火光把整片舊工業帶照得比白天還亮。濃煙混著灰白的霧往上翻,像一團從地底吐出來的黑棉。嗜血早不在原地了。爆炸前那一刻,他已經像條泥鰍一樣鑽進地縫裡。幽靈也消失了。她扔了起爆器,像一滴水消失在水裡。戰場上只剩內爾斯一個人,半埋在鋼管堆裡,煙從周圍升起來,像從一具被打翻的香爐裡冒出來。他慢慢拱起身。豎瞳在濃煙裡亮了一下,像霧海中央唯一一盞還沒滅的燈。撐著半截鋼管站起來。右腿的血已經幹成殼,左肩衣服和肉黏在一起。他抬頭,朝四周看。霧和煙攪在一起,什麼都看不清。可他能感覺到。兩個心跳。一個在東南,極快,像老鼠鑽進了牆洞。一個在西北,極靜,像一條蛇纏在斷柱上。他們都還在。都在等煙變厚。
內爾斯把面甲上最後半截裂縫用掌根一抹,把血和泥抹開,露出那隻完好的眼睛。暗金豎瞳極冷極亮,像在霧海里燒穿了一個洞。他慢慢抬起右手,舉過頭頂。沒有握拳,只是張開五指,像要把整片霧和煙都捏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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