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看幽靈。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甲中央多了一個凹坑,子彈卡在甲面裂痕裡,像一粒被牙齒咬住的櫻桃核。他抬起左手,用兩根手指把子彈從甲片裡拔出來。彈頭已經變了形,尖頭扁成一塊灰黑色的圓片。他把它彈進泥裡。然後他朝幽靈的方向邁了一步。又一步。霧在他身邊退開,像潮水繞過礁石。暗金豎瞳像兩把從霧裡伸出來的長矛,直直釘在幽靈藏身的那根斷柱上。
幽靈從斷柱後走了出來。
她沒有必要在躲。槍管朝下,像已經知道這一槍之後的事。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用腳尖在泥地上點一下。內爾斯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十米,他整個人像被彈弓射出去,泥漿在他身後炸成一道黑紅色的牆。幽靈沒有退,也沒有開槍。她抬起左手,對準前方。內爾斯撞進她身前的一瞬間,她的小臂極輕地一翻,掌心朝外。空氣忽然變了,像有人把整片空間從她面前抽走了一寸。內爾斯的身體在她身前半尺處猛地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
他的手先過去。五指像鐵爪一樣抓向幽靈手裡的槍。幽靈沒躲。槍被抓住了。內爾斯一擰,槍管像麵條一樣彎過去,槍機從機匣裡崩出來,子彈和彈簧散了一地。那支長槍在他手裡變成了一團廢鐵。他鬆開手,廢鐵落地,插進泥裡,像半截被擰斷的十字架。
幽靈的右手在槍被毀的同時已經伸到了內爾斯胸口。她貼得極近,近到內爾斯能看見她眼睛裡自己那兩點暗金色的光。她的手掌按在他胸甲上,極輕極輕,像在給一扇很重的門施加最後一點力。內爾斯沒有動。他知道這個距離。他記得卡內斯的訓練筆記裡寫過,空間系能力需要貼身發動。她要救嗜血。她知道嗜血打不過他。她看了一整場,最後選擇自己走近來。她把槍送給他毀掉,用這個動作換最後一步靠近。現在她貼著他,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開啟,像一面極小的鏡子裂成了幾片。內爾斯低頭看她的臉。她沒有在笑。她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種像清水一樣冷的東西。
“想走。”內爾斯說。
幽靈沒說。她的手掌下面,空氣極輕微地一抖。下一秒,內爾斯的身體像被什麼從地面抽空了一下,雙腳離地,朝後翻了出去。他眼前一黑,再穩住時,已經落在十幾米外的一堆廢磚上,半個身子陷進紅灰色的碎塊。他抬起頭。幽靈正抓著嗜血。她一隻胳膊穿過嗜血腋下,把他從泥裡撈起來。嗜血只剩半截身子,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沒了,斷口處正在以極慢極慢的速度長出新的肉芽。他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已經僵硬了,像被凍在臉上的一張皮。幽靈的左手按在嗜血胸口,右手還抬著,像在跟內爾斯道別。然後她的身體閃了一下。兩個人同時變得極透明,像兩張泡進霧裡的舊照片。內爾斯從磚堆裡站起來。他看見幽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可內爾斯懂。她在說:再見。
下一瞬,她帶著嗜血消失了。泥地上只留下兩個極淺極淺的腳印。風從北邊來,把腳印慢慢抹平。內爾斯站在霧裡,胸口那處被幽靈按過的甲面極輕極輕地發出一聲“咔”。像有什麼東西在金屬內層裂開了。他低頭。裂痕還在,但沒有擴大。她最後那一下沒要他的命。她只要時間。
內爾斯沒有追。他知道追不上了。空間系逃脫,一旦發動,落點無法預判。他追不了。他只能站在這片被炸爛的舊工業帶裡,看著兩個人從霧中徹底消失。像一場從沒發生過的碰撞。
他抬手,按了按胸甲內襯。那下面貼著一張舊車票。車票還在。他這才想起來,剛才打出第一拳之前,他把那張票從胸甲裡摸出來,含在舌根下面。他用舌頭碰了碰。紙已經泡軟了,像一片快要化掉的薄冰。他把它吐到掌心裡,展開。它糊了。上面的摩天輪早就淡得沒了形狀。他盯著那張碎了一半的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從面甲裂縫裡漏出來,像一根極細極細的白線,在風裡飄了一下。
通訊器已碎,但碎之前,有一小段訊號擠了進來。雷諾伊爾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斷斷續續,卻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內爾斯……收到沒有……回撤……還有別的事……你那邊到底碰上了什麼鬼東西!”
內爾斯沒有回。他喉結動了動,像把一句罵吞了回去。他望了望北邊,那怪物的殘骸還在冒煙,四臂被炸成幾截,刀心的碎渣鋪了一地。他自言自語:“那玩意叫刀心。我他媽還以為黑蜘蛛成精了。四條胳膊,兩把刀,還掛一肚子絲。蜘蛛都比它利索。”他說著,把車票重新摺好,塞回胸甲內側。指尖碰到了胸甲裡一處極細的裂縫,那裡滲出一點暗色的血。他像沒感覺到。
南邊,天快亮了。卡內爾拖著獵人和斯勞沙出現在一道矮牆後面。獵人的綠眼已經睜開了,正衝他極輕地揚了揚下巴。斯勞沙臉色慘白,像一張剛從冰水裡撈上來的紙。卡內爾那張臉更糟,半邊全是泥,脖子上的發聲器都鬆了,說話像從石縫裡往外擠:“別裝死了。人都給你拖回來了。欠我的。”
內爾斯朝他們走了幾步。每一步都極重,像把一整天吃下去的力氣全吐出來。走到卡內爾跟前時,他停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兩張還喘氣的臉。獵人左肩上有兩道槍傷,黑血已經凝成一片,像半件染壞的舊衫。斯勞沙的刀口從胸前拉到腰側,軍服早被血浸成硬殼。內爾斯蹲下來,伸出那隻還聽使喚的手,在兩人頸側各按了一下。獵人的脈搏極快,像受了驚的鳥。斯勞沙的脈搏卻慢得嚇人,像從很深的水底一下一下往上浮。
“還活著。”內爾斯說。
“當然還活著。”卡內爾說,“我拖了半條街,他媽的半條街,泥裡滾。你上去跟人玩命,我在這頭跟喪屍賽跑。下回這種活,加錢。”
內爾斯沒理他。他把兩人往身上一搭,獵人壓左肩,斯勞沙壓右肩,像扛著兩捆剛從火堆裡搶出來的柴。他站起來,右腿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咯”。他沒停。他朝南走。走了沒幾步,左腿一軟,整個人往旁邊一偏。卡內爾從後面頂上來,用肩扛住他半邊身子。兩個人就這樣,一步一滑,像從一片燒焦的夢裡往外爬。天上沒有星。霧已薄得只剩幾縷,像掛在舊煙囪上的破紗。風裡有燒鐵和死水的味道。那味道從北邊一路追著他們,像有隻極慢極慢的獸,在霧盡頭張著嘴。
“它死了嗎?”卡內爾問。
“死了。”內爾斯說,“炸得拼都拼不起來。”
“那你還這副死樣。”
“有兩個人。”內爾斯說,“幽靈。嗜血。一個能把自己化成影,一個打碎了能再長。他們等著刀心打頭陣,再出來撿便宜。便宜沒撿著,我讓他們先走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自己胸甲上那幾道裂口,“下次再碰見,情況不同。”
卡內爾沒接話。他回頭看。北邊的霧好像又厚了起來,影影綽綽,像有什麼在暗處重新站起。那種感覺讓他的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不是怕,是像有根針從後腦慢慢往下走。他轉過頭,繼續走。
“他們還會來。”卡內爾說。
“會。”
“那怎麼辦。”
內爾斯低著頭,泥水混著血從他額角往下滴,落進他的靴筒裡。他像在數這些步子,又像在聽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等。等他們再來。他們想見神,就讓他們見個夠。”
天邊終於透出一片極冷極淡的白。霧散了大半。舊工業帶在晨光中露出滿目瘡痍。他們身後,那幾個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刀心殘骸還插在泥裡,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堆黑骨頭。更遠的地方,聖輝城防線的輪廓從霧中慢慢浮出來,像一條極長極舊的船,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緩緩靠岸。他們朝那條船走。一步,又一步。風從北邊來,把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吹出去很遠,像一面看不見的旗。
卡內爾忽然說:“它長得真像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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