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71章 共情(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18天前

屋裡靜了一小會兒。雷諾伊爾忽然開口,像沒頭沒尾地扔出一句:“霧挺大的。”

他看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灰白上。窗外,霧已經壓到了城牆外沿,連最近那盞路燈都只剩一小團模糊的黃暈。他說:“挺適合煙中惡鬼戰鬥。他們最會打這種天。傍晚來的訊息,最多他們會在後天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方遠志第一個反應過來,鉛筆在紙上極快地畫了一筆:“煙中惡鬼?他們從西邊來?”

“西邊。已經動身了。”雷諾伊爾說。他的聲音仍很平,可尾音裡像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線,被風吹著,輕輕顫了一下,“最快後天天亮,最遲後天午夜。他們打這種霧天,比我們強。他們到了,北線就能喘口氣。”

空軍指揮官慢慢轉過頭來,眼睛裡的灰像被吹散了一層。他沒說話,只看著雷諾伊爾。神中射團長把地圖重新展開,用指尖在上頭量了量西邊的距離,像在算。方遠志已經把頭低下去,在紙上寫“煙中惡鬼,西線,後天,先遣若干”,字寫得又小又硬,像要把這個數字焊進紙裡。

“這就是你的人。”雷諾伊爾對神中射團長說,“後天。撐到他們到。”

神中射團長點了一下頭。那一下比他平時點得慢,像把一整夜的疲憊都壓在了頸椎上。可他的眼神沒散,反而比剛才更聚了些。

方遠志這時已經站起來,把壺裡最後一杯熱水倒進雷諾伊爾杯裡。水汽升起來,極薄極淡,像有人拿指尖在空氣裡畫了條看不見的線。雷諾伊爾看著那杯水,忽然說:“那個通訊兵,回來以後,喝過水沒有?”

方遠志一愣,搖頭:“沒。一口沒喝。給他水就端著,涼了倒掉。問他,他搖頭。像喉嚨下面堵著東西。”

“讓他喝。”雷諾伊爾說。手指在杯沿外滑了半圈,“有水不喝,人先垮。他肯回來,就還有話沒說完。把他帶到我這兒來。”

“現在?”

“現在。”他說,頓了頓,“我在這等。哪兒也不去。”

方遠志合上本子,轉身出門。門外低低的說話聲,很快又靜下來。神中射團長把地圖捲成筒,往腋下一夾,走到門口回頭說:“雷帥,我的人在天亮前能再頂一班。過了天亮,我需要人。沒有,我的人就下不來。我不逼你。我等你訊息。”說完就走。門沒關嚴,風從縫裡鑽進來,把火盆裡的灰吹起來幾粒,像飛蟲。

屋裡只剩雷諾伊爾和空軍指揮官。空軍指揮官仍坐在窗邊,像被那場雨和夜色釘死在椅子裡。過了許久,他低聲開口,像在跟窗戶說話:“剛才我兇你。你別放心裡。我是怕了。怕暗區沒了,怕我這群兵成了最後一批會飛的人。你說暗區活著,我信。我沒別的,就剩這點信了。你要對得起它。”

他站起來,右腿麻了半拍,走到桌前,拿起那半壺酒倒了滿滿一杯,一口灌下去。酒順下巴淌進領口,他拿手背一擦。又倒了半杯,放在雷諾伊爾面前。

“這杯我的。”他說。然後拉開門,大步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極沉極響,像把整層樓都踩得嗡嗡響。

屋裡真的靜下來了。雷諾伊爾看著那半杯酒。燈光落進去,酒面晃著,映出他自己的臉,像從杯底浮上來的另一個人。那人的眼睛極深極黑,像兩潭倒映著整座城的井。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嘴角只裂開一點,像乾渴的地被風吹出條細縫。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唇,沒喝。放下。從口袋裡摸出半張紙片,上面四個字:四時勿亂。他看了幾秒,又摺好放回去。然後他抬頭,望向窗外。雨早停了,霧更濃,從北邊漫過來,貼著城牆往上爬。探照燈還在轉,光柱像根白杆子攪動濃湯。城門樓上兩個極小的黑點,是哨兵。他們還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涼得像從冷水裡撈出來的。他把手按上去。窗外的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像從骨頭裡透出的幾道細絲。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是卡莫納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這個國家。”

他停住。這句話像從胸腔極深處浮上來的,帶著泥和鐵的味道。他沒再往下說。窗外,霧已經把最近那盞路燈吞掉了。整條街像沉進一片灰白色的海底。探照燈又轉過來,掃過他那張陷在暗處裡的臉,像給一尊舊鐵像掃了層霜。

門外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拖著一條腿。門被推開時,方遠志領著一個極瘦的身影站在走廊裡。那通訊兵半邊臉明,半邊臉暗,手裡端著一隻空碗,嘴唇裂著白皮,眼睛紅得像被煙燻過。他的軍裝大得不像他的,像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領口敞著,能看到鎖骨像兩柄刀一樣從皮下頂出來。方遠志低聲說:“來了。路上喝了半碗。還剩半碗,他端著。”

“進。”雷諾伊爾說。

通訊兵沒邁步。他站在門口,像被什麼擋住了。風從走廊灌進來,把他那身破爛的軍服下襬吹得嘩嘩響。空碗在他手裡極輕極輕地抖,像端著一碗看不見的雨。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好半天,終於擠出一句:

“暗區……讓我帶話。”

話到這裡停了。屋裡很靜,燈很亮,窗外霧很重。雷諾伊爾看著他,慢慢說:“什麼話。”

通訊兵的嘴唇動了幾下,像那些字卡在喉嚨裡。最後他往前走了半步,把空碗放在地上,極輕地擱下,像怕摔碎。然後說:

“他們說,別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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