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嘆了口氣,苦笑道:“老毛病了,老闆。不礙事。”
“今天你別搬重貨了,負責掃碼和指揮分揀。”王大勇用不容商量的語氣說,“回頭我去老中醫那兒再給你拿點膏藥。”
老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謝謝老闆。”
這細微的互動,是鐵律之下,唯一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度。王大勇轉身,再次挺直腰板,面向嘈雜的驛站內部。他知道,規定必須嚴格執行,否則驛站會亂套。但他也記得,老周當年和他一起在部隊後勤處搬過更重的物資,落下這腰傷,也是為了搶運戰友的家鄉包裹。有些情分,刻在骨頭裡,磨不掉。
然而,他信奉的鐵律,在上午十點,迎來了真正的挑戰。
衝突源於一個破損的包裹。
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睡衣,頭髮凌亂,手裡抱著一個溼漉漉、明顯被某種液體浸泡過的紙箱,衝進了驛站,聲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負責人呢!出來!看看你們乾的好事!”
紙箱底部已經軟爛,裡面裝著的似乎是貓糧,腥臭的液體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女人不由分說,將紙箱狠狠砸在分揀臺上,汙穢物濺了出來。
“我這進口的貓糧!兩百多塊!你看看!都成什麼樣了!你們怎麼送快遞的?!是不是把我的件扔水坑裡了?!”
負責這個區域派送的小劉剛好回來交接,見狀立刻上前解釋:“大姐,您別急,這個件送來的時候外包裝就是好的,我……”
“好什麼好!”女人根本不聽,手指幾乎要戳到小劉臉上,“就是你送來的!送來的時候就是溼的!你還不承認!我要投訴你!投訴你們驛站!”
小劉是個暴脾氣,臉一下子漲紅了:“你血口噴人!我送的時候明明……”
“閉嘴!”王大勇一聲低喝,打斷了小劉。他走上前,目光先落在那個破損的包裹上,仔細查看了溼痕和箱體的破損情況,然後又看向那個情緒激動的女人。
“女士,我是驛站負責人王大勇。”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試圖控制局面的力量,“您先別激動。按照驛站規定和快遞行業標準,包裹外包裝破損,收件人有權當場驗貨並拒收。您簽收時,外包裝是否完好?”
“我……我哪記得那麼清楚!”女人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卻依舊很高,“我老公收的!他也沒細看!但問題就是出在你們運輸環節!你們必須賠!”
王大勇心裡明鏡似的。這溼痕和汙漬,更像是包裹在簽收後,在客戶家中因為某種意外(比如被寵物打翻的水杯浸泡)造成的。但規定是死的——客戶堅持是送達時即破損,並且已經簽收,這就成了扯不清的糊塗賬。
“這樣,女士,”王大勇保持著剋制,“按照流程,我們需要對這件事進行核實。請您填寫一份破損申訴表,我們需要聯絡派件員,調取他派送時的記錄,同時也會向上級中轉站查詢這個包裹在到達我驛站前的狀態。如果確實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定按照保價金額全額賠償。”
這是最符合規定、最穩妥的處理方式。
“核實?等你們核實完黃花菜都涼了!”女人卻不依不饒,“我現在就要賠償!現在就賠!不然我就在這不走了!我還要在網上曝光你們!”她說著,竟然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拿出手機開始拍攝。
小劉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緊。其他快遞員和來取件的客戶也圍了過來,竊竊私語。驛站原本高效運轉的秩序,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瞬間打亂。
王大勇的眉頭緊緊鎖住。他的鐵律,他引以為傲的效率和秩序,在這個胡攪蠻纏的女人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按照規定,他不能未經核實就賠償,那會開一個壞的先例。但如果不滿足她,任由她鬧下去,影響的是整個驛站的運營,甚至可能真的引來不必要的網路輿情。
他看著那個女人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身邊委屈又憤怒的小劉,再掃過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擔憂的目光。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個脆弱的平衡點上,一邊是他堅信不疑、用以維繫這個小小王國運轉的鐵律,另一邊是複雜、混沌、不講道理的人情世故。
日光燈依舊慘白地照著,空氣中瀰漫著紙箱、膠帶和那袋破損貓糧散發出的腥臭氣味。王大勇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驛站的鐵律,今天,能守住嗎?
精彩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