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家這一夜,蛐蛐難得睡得踏實。醒來時,父親已經把雞蛋熱在鍋裡,黑芝麻糊瓶開啟蓋,碗筷擱旁邊!看來牛奶喝完了。
蛐蛐剝了雞蛋,慢慢吃完,收拾了一下,騎著充好電的小電驢去了閱覽室。
中午本不打算回來,可父親昨晚解凍了羊肉,蛐蛐想著,好久沒吃了,還是回去一趟吧!
到家時飯已經吃過了,母親給她留了一碗羊肉,擱桌上,還有餘溫。蛐蛐坐下來夾了一塊,燉得軟硬正好,味道剛好,便又夾了兩塊。可她沒敢多吃,怕肚子受不住。
下午沒再去閱覽室,屋裡靜得沒什麼聲響。蛐蛐洗了個澡,出來時覺得身上清爽了些,想了想,又轉頭去拉母親:“你也洗一個吧。”母親連聲推脫,身子往沙發裡縮了縮。蛐蛐拽著她的胳膊說:“我爸前幾天都洗了,你多久沒洗了?剛扇扇子都涼不下來。”
父親在旁邊沒說話,只輕輕扭了一下身子,像是表達一種默許的嫌棄。
母親拗不過,終於進了浴室,大約十幾分鍾就出來了。蛐蛐知道,她也就是沖沖而已!
蛐蛐靠在走廊牆邊,望著溼漉漉的地磚,心想:洗澡這事,對母親來說,像是交差,不是享受。可不管怎樣,至少水是熱過的,身體是清過的,那一丁點改變,也算沒有被這一天白白放走。
四點多,母親就在灶臺前忙開了,鍋裡翻滾的酸粥味兒慢慢飄起來,滿屋子都是小時候廚房裡的那種酸香。
蛐蛐走過去看了一眼,米粒煮得軟爛,粥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看著就讓人安心。這飯她小時候常吃,後來日子好了,人們變得油頭粉面的,桌上也是油頭粉面的菜,酸粥也就從家宴上退了席,像是被人悄悄忘記了。
可去年開始,母親又把它端了回來。蛐蛐盛了一碗,擱上白糖,拌勻,入口綿軟酸甜;也可以配鹹菜吃,挺下飯!
她覺得這飯雖然上不了檯面,可就是接地氣,吃得踏實。父親卻不大稀罕,只把中午剩的羊肉,夾了兩塊,吃了米飯。蛐蛐知道,要是她不在,那碗羊骨頭他一個人就能吃得乾乾淨淨。這老頭子向來喜歡獨食,不愛跟別人分一鍋飯,子女在跟前反倒讓他不自在。蛐蛐沒說什麼,低頭又吃了一口粥。酸痠軟軟的,嚥下去的時候,她覺得這飯像在替母親說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你們不在做給誰吃呢。蛐蛐吃完最後一口,把碗放進水池裡洗了!
母親在冰櫃前忙來忙去,像是要把冰箱裡能裝的全塞進蛐蛐的包裡。一大碗酸粥,幾塊羊肉,還有零零碎碎的小袋東西,一樣樣碼好,就怕東西浪費了!蛐蛐想吃盡量吃,比放壞強!
蛐蛐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往包裡越塞越多,控制母親不要瞎拿了,吃不了!!
父親照舊沒吱聲,蛐蛐也早已習慣他的沉默,朝他看了一眼,他沒抬頭,像一尊不打算參與這頓飯的老鍾。
這西北落魄小城市,伏天的夜晚倒是比白天好過些,風吹過來帶著涼意,蛐蛐回到自己住處,心裡想著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可躺下沒多久,肚子裡滿滿的——中午的羊肉還沒完全消化,傍晚又灌下一碗酸粥,整個胃像是被人從兩邊捏住了。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終於在凌晨兩點多徹底放棄了入睡的念頭,坐在黑暗裡,手掌貼在肚子上,嘴裡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又是你。
心裡不是生氣,是那種被同一個人反覆放鴿子的無奈——母親塞過來的是好意,可她的身體消受不起。蛐蛐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想著下一回得學會說一句“我飽得吃不下”。可她也知道,對著那個一輩子都在用食物表達關心的母親,那句話很難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