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城市憋著雨,像一口卡在嗓子眼裡的痰,上不來也下不去。
蛐蛐的背己經疼了二三天,不是那種捶兩下就能緩過去的酸,是深在骨頭縫裡的鈍痛,坐不住也躺不平。
她試過換姿勢、跪著、趴著、靠著牆,怎麼都不對。
後來她無意間揉了揉肚子,背居然鬆了一些——原來根子在腸胃。她愣了好一會兒,像是終於找到了那扇一首關著的門。
可找到門又能怎樣?肚子揉久了手酸,停了又回到原點。
蛐蛐覺得這身體像一臺拆了又裝、裝了又壞的舊機器,她每天都在找新的螺絲刀,可擰完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又鬆了。
例假也來了,不多,卻像在本來就見底的杯子裡再倒走一點水。
她靠在床邊,覺得自己像一截被曬乾了的蘆葦,風一吹就響,雨一下更沉。
她今天沒去閱覽室。不是不想去,是必須的休息休息。
她坐在地板上,還是翻開了書,盯著紙頁上那行字,像在和身體較勁——你不讓我看,我偏要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只要還能翻開書,她就不會被這具身體徹底打敗。
窗外那幾片黑雲又湊了過來,像是在排練一場還沒決定要不要上的戲。風挺涼,說明周邊有雨水!可就這鬼地方不下!
午飯時間,蛐蛐合上書,靠在椅背上刷手機,打算歇一會兒。
手機螢幕裡一個up主正在講一個原生家庭話題:孩子學習好不好,跟家境關係不大,跟父母的情緒關係很大。
她舉了個例子——一個考上清華的學生,母親其貌不揚,文化不高,但情緒穩定。
蛐蛐又想起母親曾羨慕過小區的那個木匠,他天天和老婆在小區裡溜達,女兒是博士。蛐蛐當時就跟母親說過:“那是因為人家情緒穩定。
母親沒反駁,只是“嗯”了一聲。
蛐蛐繼續往下想,把舊房子周圍那幾戶鄰居也一一翻了出來。隔壁老菜,老婆是醫生,一家人都安安靜靜的,孩子考上北航。右邊老李兩口子也穩重,孩子留美讀研。斜對面那家兩個姑娘,父母從不大聲說話,大姑娘如今己是博士。
蛐蛐一條條地捋,像是把過去那些年零碎的生活片段重新拼成一張圖。而她自己的家呢?從小聽到最多的就是“沒錢”,聽到最多的語氣就是急躁。
她那時候沒想過這有什麼問題,只覺得家裡氣氛緊,父母一說話,倆人就碰出火星子。
高中時她就想往外跑,想去打工,掙錢好緩解家裡的壓力。
她後來也上了大學,只是像一棵歪著長出來的樹,底子不穩,風一吹就容易晃。
蛐蛐把手機放下,沒有再看那個up主後續的評論。她只是覺得,那些年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現在才發現,有些東西在更早的時候就定了調。
她沒怨誰,只是覺得如果能早一點知道這個道理,也許她可以對自己更寬容一些。
她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在頁面上,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舊念頭也一併吐出去。窗外的風還在吹,桌上的紙頁微微動著,像在替她說一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雖然己經晚了,但至少她知道了。那就從今天開始,讓自己做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