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天，夜裡竟睡了個整覺。蛐蛐醒來時，天光己經亮透了，她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睡到了天亮。確認之後，心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欣喜，像水面被風輕輕點了一下。
她沒吃早飯就出了門，想著趁早上涼快多活動一會兒。到了植物園，那些老太太們竟然不在，器械區空蕩蕩的，像是把整個早晨讓給了她一個人。蛐蛐先磨了腿，又拉了背，想用哪臺用哪臺，不用等人也不用謙讓，動作都比平時利索了些。
不一會兒。過來三老太太磨腿，其中一個說：有個老太太摘果子賣！
另外二個沒吱聲！覺得和她們無關！
蛐蛐倒沒想過賣，她只是覺得，這果子酸酸甜甜，也能賣。
但人性複雜，一旦有人拿去賣，總會有人在背後說閒話，嫌他們太會過日子，或者認為佔便宜。
蛐蛐把最後一顆果核吐在手心，看了看，又看了看樹上那些還掛著的果子，沒有多摘。她用手套擦了幾下果子，邊吃邊往回走。
陽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樹梢，照亮了她剛走過的那條小徑。她忽然覺得，這些果子，自己嘗過就行了，不用帶走太多。日子也是這樣，能嚐到一點甜頭，就不算白過。她加快了腳步，想在太陽完全曬熱之前趕回家去。
蛐蛐早上用豬油煎了個雞蛋，焦邊兒，蛋黃還沒全凝，咬下去油香鋪了一嘴，是她能想到的最紮實的一頓早飯。
吃完，她騎車去了閱覽室。
推門進去，看見三個初中生趴在靠牆的桌上寫作業，腦袋湊在一起，時不時低語幾句，像三隻擠在枝頭的小鳥，羽毛還沒長齊，卻己經有了要飛出去的姿勢。
蛐蛐靠窗坐下，目光從他們身上滑過去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她發現自己居然覺得他們可愛。
不是那種禮貌式的覺得，是真的覺得他們像小動物一樣，又認真又笨拙。她以前不會這樣看小孩。
以前她看他們像另一個物種，吵、鬧、不懂事。
可現在，她看著他們咬著筆帽發呆的樣子，心裡竟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窗外的光忽然換了一個方向照進來。她低下頭翻開書，沒有再看他們。但她知道，自己和他們之間隔了一代。
她不再是那個趴在桌上為一道題絞盡腦汁的人了，她己經成了那個坐在角落裡看著別人認真的人。她沒有覺得可惜，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老”不是從臉上開始的，是從你開始覺得年輕人可愛的時候開始的。
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動她書頁的一角。她伸手按住了，沒有抬頭。三個小鳥還在窗邊低頭寫著什麼，而她正在慢慢地，把剩下的幾頁書看完。
蛐蛐沒有急著離開，她想再待一會兒——不為別的，只是想多感受一下這間閱覽室裡那種既安靜又年輕的氣息。窗外的樹影輕輕晃了晃，像是替她把時間撥慢了一點點。她低頭翻開書頁，心裡想著：就算老了，能坐在這樣的光裡看書，也不算太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