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傾盆大雨之後的清晨，天涼得像一腳踩進了初秋。
蛐蛐翻出厚褲子穿上，又套了件長袖運動上衣，出門時還覺得肩上涼颼颼的。
天上懸著幾片不肯散去的灰雲，像是在等什麼。
幾個老阿姨己經聚在器械邊上聊天了，其中一個篤定地說：“下午還有一場雨。”蛐蛐聽了沒接話，但心裡是信的。每到季節更替，這座乾燥得連雨都懶得下的小城，也會好歹意思一下，作為轉折的儀式感。
她走到那臺磨背的器械前，慢慢靠上去，沿著凸起的鐵輪來回蹭。背上的酸脹感像一塊許久沒被按過的琴鍵，碰一下就發出沉悶的迴響。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看書一看就是大半天，電腦前也能坐幾個小時，後來換成手機，螢幕小了，姿勢更歪了，背卻始終沒有抱怨過。那時候她覺得身體是無限耐用的，像一臺不用保養的老實機器。
可現在它開始迴響了——不激烈，但持續，像在提醒她：當年你怎麼對我的，現在我得慢慢還給你。蛐蛐沒有停下來，繼續在器械上慢慢地磨著。痠痛漸漸消失！
她知道，有些賬，身體幫人記得比什麼都清楚。那些年坐過的硬板凳、低頭看過的螢幕、側躺刷過的手機，現在都化成一根根細小又固執的痠痛，藏在她肩胛骨深處。她不是來求快的，只是想借著每天早晨這一會兒，和過去那個不愛惜身體的自己達成一點和解。
風從園子那頭吹過來，涼絲絲的，像是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蛐蛐換了個方向，繼續磨著，心裡默唸：欠下的，總要還的。
那就慢慢還吧，起碼我現在知道欠的是些什麼了。
蛐蛐正磨著背，個子蠻高的女人發出利落的女高音，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啊呀，你小心點，樹枝別斷了！”
這女人正衝著不遠處那棵老樹喊話。樹下的老頭兒手正抓著枝幹，懸起身子，使勁兒晃動身體，想抖動身體！
聽見勸告聲音，才慢吞吞地放慢了動作。可他又沒全停，還在那兒抓著，女人急了：“你快別抓樹了，站地上搖搖就行！多危險！”老頭這回停下來了，回過頭朝她嘟囔了一句什麼，蛐蛐沒聽清，但看那神情，倆人鄰居認識的。
蛐蛐收回目光，心裡覺得那老頭精神得很，身子骨也硬朗，根本用不著別人操心。可她又轉念一想，也許到了那個年紀，有人願意替你操這份心，其實也是一種福氣。
女人走回器械區，正對著蛐蛐，笑起來挺大方的：“你每天來鍛鍊？”蛐蛐點了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自顧自地鍛鍊身體。
蛐蛐看得出來她是個熱心腸的人，說話不拐彎，做事也利索。她自己從前也是這樣——看見什麼就想提醒一句，聽見什麼就想勸一句。可後來她慢慢發現，不是所有話都該說出口。你說得再對，別人也不一定愛聽；你出於好心，別人卻覺得你多管閒事。她不是變冷漠了，只是學會了先看看對方是不是真的需要那句話。蛐蛐把腿放下來，活動了一下腳踝。另外二個女人吃著園子裡的酸果，一女人遞酸果給高嗓音女人，她咬一口：啊呀，不如昨天的好吃，昨天你們摘的哪顆樹？
遞果子女人又進園子去摘果子！
風從樹梢間穿過來，帶著早上的涼意，輕輕吹過她的臉。蛐蛐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個早晨比前幾天更清爽了一些。她繼續磨著腿，沒有多言，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她想，人和人之間最好的距離，大概就是這種——不遠不近，互相關照但不越界，彼此看見但不過問。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幾片黑白揉和的雲，覺得它們也像是在這個涼涼的早晨裡學著怎麼保持自己的形狀。她的背痠己經慢慢緩解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