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高個子女孩己經一個星期沒來了。蛐蛐坐在老位子上,目光好幾次不自覺地往門口方向飄,又收回來,落在攤開的書頁上,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她這才發現,自己每天那麼準時來閱覽室,不只是為了看書,更像是被一股無聲的勁兒帶著走——女孩低頭翻書的側影,專注時手指輕輕敲打桌面的習慣,那些細微的動作像一截小小的錨,把蛐蛐也穩穩地釘在了自己的書桌前。
如今那個位置空了,錨也鬆了,她的注意力像是被風吹散的紙頁,飄飄蕩蕩找不到落點。
閱覽室還有幾個中學生,可他們要麼趴著寫作業,要麼低頭刷手機,偶爾竊竊私語,一看就是臨時抱佛腳趕暑假作業的。蛐蛐看著他們,非但沒被帶動,反而更覺孤零零的了。她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發了一會兒呆。
她不是真的差那一份陪伴,而是需要一種“有人在認真活著”的氛圍。
那個女孩的專注像一個無形的座標,讓她覺得自己也在朝著某個方向走,哪怕那個方向還不清晰。可座標撤了,她就像失了主心骨。蛐蛐沒有急著離開,她把書翻到了另一頁,堅持看下去。她知道,那個女孩可能明天就回來了,也可能再也不來了。但她不能因為一個人的缺席,就停下自己的腳步。她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經是別人的座標,不知不覺地影響著別人,只是她自己當時全然不知。
她把筆重新握在手裡,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下幾行潦草的筆記,像在那個空出來的座位旁邊,給自己重新立了一個小小的標記。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掀了掀紙角,又落下了。她低頭繼續看,沒有再抬頭看門口。她比剛才沉靜了一些。
人生就是一連串自己選擇坐下來的時刻,有些人在身旁,有些人己遠走,但她知道自己會一首在場。
蛐蛐坐在窗前,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停車場。
她猜測——那個高個子女孩應該是開學了,去外地上學了。每當開學之際,這座城市就像被抽走了一股活力,年輕人拎著箱子陸續離開,剩下的,是還在唸中小學的孩子和不再遠行的中老年人。
整座城市像被秋天踩了一腳,慢慢顯出老意。
蛐蛐想起自己也曾經是那樣走出去的人之一,拎著行李箱,站在月臺上,覺得自己要去很遠的地方,要過一種嶄新的生活。那時候她沒多想,只是覺得走出去是理所當然的事。
像夢一場,她又回來了,而回來之後,再也無法離開,困住她的不是城市,而是她沒有力氣再把自己連根拔起一次。
她能怨誰?心裡湧起一點淡淡的傷感。她不是不能走,是她的根不知不覺己經在這個地方扎得比她想得更深!
而那女孩還能走,還能重新開始一段生活,這讓她覺得羨慕。蛐蛐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空很藍,雲很輕,風清雲淡。
走出去的少女在遠方開始她的故事,而留下來的她,靜待花開。
去遠方是活得遼闊,但遠方無法撫慰她的顛沛,
在任何一個城市,都要過這樣的日子,它緩緩地流淌著,像一條不動聲色的河,恰好夠她在岸邊坐著。
蛐蛐低下頭,繼續翻那本書,紙上每個字都像小徑般展開,她明白自己己然踏上了另一段旅途——一段不需要告別,也不需要啟程的漫遊。她己經走得很遠了,以一種不動身的方式。她要接受這不離開的選擇,因為它讓她第一次在自己生活的地方,感受到一種緩慢而真實的遼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