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個晚上,雨都下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夏天積攢的一切一口氣倒盡。今兒更是不肯歇,從中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整整一個下午,中間偶爾停十幾分鍾,又接著下,像是有什麼話還沒說完。這大概是今年最長的一場雨了,蛐蛐想,也許是為了鄭重地送別這個夏天吧。
好在她昨天晴去了父母那兒,住了一夜,又陪了他們一整天。即便是這樣,臨走時母親還是說:“再住兩天唄。”
而父親呢,蛐蛐看得出來,他恨不得她立馬就走。不是不親,就是嫌麻煩——做飯多了個人,吃什麼都要顧及,他沒法自在地咬那塊他想吃的肉。
蛐蛐以前會因此覺得有點受傷,現在她慢慢明白了,這是他骨子裡的東西。父親上輩子大概就是個孤家寡人,習慣了獨來獨往,加一個人進來,他就失了節奏。就算是他最最親的大兒子來吃飯,他也談不上多熱絡,也就是粗茶淡飯。他天生就這樣,不針對誰。
蛐蛐後來才慢慢拼湊出父親結婚的緣由——因為從小家裡窮,吃不飽穿不暖,他渴望有個賢惠的妻子,讓日子有個溫度。可沒想到,婚後為了要兒子,連著生了幾個閨女,他在外地工作,不常在家,孩子多對他而言也只是個數目,沒有覺得娃多麻煩。
等全家一起生活時,才開始覺得煩,蛐蛐和弟弟中午不睡,他睡不著就瞪眼對兩孩子,不讓說話,影響他午休。除了大兒子,誰都礙眼。
蛐蛐從前覺得不公平,現在她慢慢放下了。她明白那與愛不愛無關,只是父親天生就不適合群居,像一株只能獨自生長的植物。
看著雨滴順著玻璃滑下來,覺得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有些人是為陪伴而生的,而有些人,是為獨處而存在的。她的父親,顯然是後者。她不怪他了,因為她終於懂得,有些愛不一定是透過言語和親暱來表達的,而是用沉默和距離的方式存在於骨血裡。
蛐蛐聽父母說,大哥來吃了兩口餅,放下筷子說吃好了,起身就走了。
母親對蛐蛐說:“你哥晚飯就是吃你嫂子做的面,吃慣了,吃不慣我們做的。”
蛐蛐沒接話,心裡卻明鏡似的——你們從來不給孩子做頓像樣的飯,晚飯永遠是中午的剩菜。
蛐蛐覺得大哥會想嫂子的面!
嫂子剛做完手術,直接去了妹妹那兒養病,嫂子母親也在妹家,整好照顧她。
而大哥送嫂子去她妹那後,就回來了!這幾天開始上班了,中午在學校吃,晚上回父母家湊合一頓,可那飯不對胃口,只能象徵性地動幾筷子。
蛐蛐如今想起二姐、小弟回來時,也總是這樣——餓著來,糊弄著吃幾口,聊聊天,就走了。
父母居然做不出能讓人安心坐下來吃完的一頓飯。父親只愛吃肉,就只燉一鍋肉,涼了自個兒一個人清清靜靜的吃冷肉,不用做別的,省事;而母親炒菜,不是糊了就是鹹了淡了,掌握不好火候和鹽量。
父母不愛孩子,飯桌成了最明顯的標誌。
蛐蛐才明白,人之所以渴望成家,是想要有人願意專門為自己做一頓像樣的飯。那種熱騰騰的不湊合的飯。
生活就是這樣一步步,在那些缺愛和孤獨彼此交織的縫隙裡,重新為自己搭建起一個小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