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火術途》第517章 炊煙繞舍催歸早 新谷盈倉話年豐(1)

作者:意蘊之光·9個月前

晨露還凝在稻穗的芒尖上,風掠過阡陌時,帶起的不只是稻浪翻湧的簌簌聲,還有泥土混著新谷的清甜。林硯踩著被露水打溼的田埂往前走,褲腳早已沾了一層細碎的泥點,腳下的泥土軟和,是剛被耕牛犁過的樣子,踩下去便陷出淺淺的坑,又很快被漫上來的溼泥裹住鞋底。

他停在田埂盡頭的老槐樹下,望著眼前連片的稻田,昨日剛割倒的稻稈還在田壟邊碼成整齊的垛子,幾個農婦正彎著腰,把漏落在田裡的稻穗一一撿起來,指尖被稻芒劃出道道細痕,卻半點不在意,嘴裡還哼著本地的農謠,調子軟糯,混著風飄得遠。

“林先生,您倒是早。”身後傳來一聲招呼,是村老陳福生,手裡拎著個粗陶水壺,壺口還冒著淡淡的熱氣。他走到林硯身邊,把水壺遞過去,“剛煮的糙米茶,解乏的,您嚐嚐。”

林硯接過水壺,溫熱的觸感從掌心漫開,他抿了一口,糙米的焦香混著甘草的清甜落進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陳叔,今年的稻子,比去年收得早了三日?”他看向遠處正在脫粒的打穀機,機器的轟鳴聲裡,金黃的稻穀被篩進竹筐,堆得小山似的。

陳福生往田埂上坐了,摸出煙桿在鞋底磕了磕,卻沒點,只是望著自家的幾畝田,眉眼間都是笑意:“可不是嘛!今年開春的時候您教咱們改的引水渠,把山澗的水引到田頭,稻子灌漿的時候沒缺過水,穗子比往年沉實多了。您瞧那穀粒,顆顆都飽脹,磨出來的米,怕是能比去年多出兩成。”

他說著,伸手撿起腳邊一顆掉落的稻穗,捻開穀殼,露出白胖胖的米粒,湊到林硯跟前:“您看,這米芯子都是滿的。往年收稻子,總有些空殼的,今年幾乎見不著。村裡的後生都說,這是沾了林先生的光。”

林硯笑了笑,把水壺遞迴給陳福生:“是大家自己肯下力氣。引水渠不過是順了天時,真正把地種好的,還是你們自己。”

說話間,東邊的日頭漸漸升起來,晨露被曬得漸漸消散,田埂上的泥土開始發乾,踩上去不再黏腳。打穀機的轟鳴聲更響了,幾個年輕的漢子赤著膊,推著打穀機在田裡來回走,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進泥土裡,轉眼就沒了蹤跡。

陳福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該回去張羅早飯了,老婆子該在家蒸了新米糕,等著孩子們收工回去吃呢。林先生,要不今兒就在村裡吃?嚐嚐咱們新收的米,蒸出來的飯,香得能多吃兩碗。”

林硯本想推辭,卻被陳福生拉著胳膊往村裡走,盛情難卻,便也應了。沿著田埂往村裡走,沿途都是忙碌的景象,有人挑著滿筐的稻穀往曬穀場去,扁擔壓得咯吱響,腳步卻穩;有人在曬穀場鋪竹蓆,把新收的稻穀薄薄攤開,等著日頭把水汽曬透;還有孩童繞著曬穀場跑,手裡抓著剛摘的野棗,往曬穀的農婦手裡塞,惹得一陣笑罵。

進村時,炊煙早已繞著屋簷嫋嫋升起,各家的煙囪裡都飄出飯菜的香氣,有新米蒸飯的甜香,有醃菜炒臘肉的鹹香,還有煮南瓜粥的糯香,混在一起,是最踏實的人間煙火氣。陳福生的家在村子中段,一棟夯土砌的瓦房,院牆根種著幾株絲瓜,藤曼爬滿了牆頭,還掛著幾個沉甸甸的絲瓜。

院門沒關,陳福生的老伴正蹲在灶臺邊添柴,見兩人進來,忙擦了擦手站起身:“林先生來了?快進屋坐,新蒸的米糕剛出鍋,我去端。”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了幾碟小菜:醃蘿蔔條脆生生的,炒南瓜絲帶著點清甜,還有一盤煎得金黃的雞蛋,旁邊是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糙米粥。不多時,陳嬸端著一籠米糕出來,剛蒸好的米糕還冒著熱氣,表面撒了一層細碎的白糖,咬一口,軟糯香甜,滿是新米的清香。

“嚐嚐,這是用今早剛碾的新米做的,比去年的更糯。”陳嬸坐在桌邊,看著林硯吃,眼裡滿是期待。

林硯咬了一口米糕,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確實比往年的米更有嚼勁,也更香甜。“嬸子的手藝好,米也好,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味道。”

正說著,幾個年輕的漢子扛著農具回來了,都是陳福生的兒子和侄子,一進門就嚷著餓,看見桌上的吃食,也不客氣,洗了手就坐下,抓起米糕往嘴裡塞。“林先生也在?”其中一個年輕漢子叫陳大壯,是村裡最壯實的後生,抹了抹嘴,“今早脫粒的時候,我數了,我家那三畝田,比去年多收了整整五石谷!這下好了,過冬的糧食夠了,還能留些去鎮上換些布和油。”

“不止你家,”另一個後生接話,“我家的四畝糯稻田,收的谷能釀兩罈子米酒,過年的時候請林先生喝酒!”

一桌人說說笑笑,都是關於收成的歡喜話,林硯聽著,心裡也跟著暖。他來這村落不過半年,從最初看著村裡的田地因引水不便而歉收,到帶著村民改水渠、修田埂、選谷種,一步步看著稻田變得豐茂,看著村民的臉上多了笑意,便覺得這半年的奔波,都值了。

吃過早飯,林硯跟著陳福生去了曬穀場。曬穀場在村子的東頭,是一片平整的空地,地面被夯得結實,此刻鋪滿了金黃的稻穀,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金色的毯子。幾個老人坐在曬穀場邊的石凳上,守著谷堆,手裡拿著竹耙,時不時把稻穀翻一翻,讓日頭能曬透每一粒谷。

“林先生,您說的那套儲糧的法子,我們昨兒已經照著做了。”陳福生指著曬穀場旁邊的幾間新砌的倉房,“用石灰把倉底鋪了一層,又在牆角放了曬乾的艾草和樟樹葉,您說這樣能防蟲,是不是?”

林硯走到倉房邊,伸手摸了摸倉底的石灰層,又看了看牆角的艾草,點了點頭:“石灰能吸潮,艾草和樟樹葉的氣味能驅蛀蟲,只要倉房的門窗關嚴實,稻穀存到明年開春,也不會發黴生蟲。”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曬得溫熱的稻穀,穀粒乾燥,捏在手裡沙沙作響。“等曬夠三日,把稻穀揚乾淨,就可以入倉了。入倉前再用竹篩篩一遍,把碎谷和雜質篩出去,能存得更久。”

陳福生一一記著,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紙本子,用炭筆把林硯說的話記下來,字寫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都認真。“都記下來了,回頭跟村裡的人都說一遍,保準錯不了。”

日頭漸漸升到頭頂,曬穀場的溫度高了起來,林硯額角也出了汗,他走到樹蔭下歇著,看著村民們忙碌的身影,心裡忽然想起初來此地時的光景。那時村落剛遭過澇災,田埂沖垮了大半,稻穀爛在田裡,村民們臉上滿是愁容,如今不過半年,稻田重又豐茂,倉廩將盈,那些愁容,都換成了實實在在的歡喜。

“林先生,歇著吶?”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走過來,懷裡的孩子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林硯看。婦人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遞過一個用荷葉包著的東西,“剛煮的玉米,您嚐嚐,也是自家種的。”

林硯接過荷葉包,溫熱的玉米香透出來,剝開荷葉,金黃的玉米棒冒著熱氣,咬一口,汁水飽滿,甜滋滋的。他謝過婦人,看著她抱著孩子走遠,孩子的小手還朝著他揮了揮,惹得他笑起來。

午後的風漸漸涼了些,曬穀場的稻穀被翻了好幾遍,已經曬得半乾。陳福生招呼著後生們,開始把稻穀往竹筐裡裝,準備先運一部分進倉。竹筐沉,後生們卻走得穩,一趟趟往返於曬穀場和倉房之間,汗水溼透了衣衫,卻沒人喊累,臉上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林硯也搭手幫忙,把散落在地上的稻穀掃到一起,竹耙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夕陽西下時,第一批新谷已經入倉,倉房的門關上時,陳福生特意上了鎖,鑰匙攥在手裡,摸了又摸,像是攥著整個秋天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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