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簷下的冰稜還凝著霜,周秀蘭便披了件厚棉襖起身,先往灶膛添了把栗木柴,待火苗舔著鍋底,才輕手輕腳走到堂屋角落,掀開裹在陶甕外的棉絮。陶甕的蓋子剛挪開一條縫,一股清冽又醇厚的甜香就漫了出來,比昨日更濃,甕中那道圓窩早已積了小半窩酒汁,清澄透亮,晃一晃,能看見酒汁裹著細碎的糯米粒,泛著瓷白的光。
“成了大半了。”周秀蘭伸手探了探甕壁,溫溫的,正是發酵的好溫度,她又往窩中添了兩勺溫水,小心翼翼蓋回蓋子,重新裹緊棉絮,“再等一日,就能舀出來溫著喝了。”話音剛落,小北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湊到陶甕邊使勁聞:“娘,是不是甜酒釀好了?我聞著好香!”
周秀蘭捏了捏他凍得發紅的臉蛋,往灶房走:“就你鼻子靈,還得等一日,先喝碗熱粥墊墊。”灶上的粥早已溫著,是小米混著紅薯熬的,稠乎乎的,盛在粗瓷碗裡,撒上半勺白糖,小北捧著碗蹲在灶邊,吸溜得滋滋響,眼角卻還瞟著陶甕的方向,滿心都是對甜酒的盼頭。
林滿倉也醒了,扛著鋤頭去後院看了看醃著的臘味,又把廊下的紅春聯理了理——昨日寫的春聯晾了一夜,墨汁早已乾透,紅得豔,黑得沉,他挑了兩幅最合心意的,用紅紙繩紮好,想著等下給村口的雜貨鋪送一副,鋪子裡的張大爺每年都照應著家裡的零碎,也該送副春聯添添喜氣。
剛收拾妥帖,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王嬸子領著三兩個鄰里嬸子過來了,手裡都拎著小陶碗,一進門就笑:“秀蘭妹子,聽說你家甜酒釀得好,我們特意來討點酒麴,也學著釀一甕,年下喝著暖身子。”周秀蘭忙把眾人讓進屋,搬了板凳讓她們坐在灶邊烘手,“酒麴還有不少,我給你們分一分,再把釀的法子細細說一遍,保準釀出來不酸不澀,甜得透。”
她翻出昨日剩下的甜酒麴,用乾淨的油紙包好,分作幾包遞給眾人,又細細叮囑:“糯米得泡夠六個時辰,蒸得透但別爛,晾到不燙手再拌曲,陶甕一定要擦乾,不能沾半點生水,裹棉絮時要裹嚴實,放在灶邊暖處,三日準成。”其中一位張嬸子聽得仔細,拿筆在紙片上記著,“我去年釀壞了兩甕,不是太酸就是沒酒味,今年跟著你學,準能成。”
眾人圍著周秀蘭問東問西,從甜酒的釀法聊到臘味的醃法,又說到年下要炸的年貨,屋裡的煙火氣裹著笑語,把寒晨的冷意衝得一乾二淨。小北吃完粥,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聽,時不時插一句:“我姐姐回來要喝甜酒衝蛋,娘會放好多紅糖!”惹得嬸子們都笑:“這孩子,心裡就記著姐姐。”
聊到辰時末,嬸子們才拎著酒麴告辭,臨走前還約著明日一起炸油糕,周秀蘭應下,送她們到院門口,見巷子裡已有三三兩兩的村民走動,有的扛著柴,有的拎著菜,都是為年下的吃食忙活,雪後的晴日里,連腳步都透著輕快。
回到屋,周秀蘭想起昨日答應給李大爺送甜酒,便取了個乾淨的小瓦罐,先舀了小半碗剛釀好的甜酒汁,又往灶上坐了口小鍋,溫了些開水,把甜酒汁兌進去,加了半勺紅糖,待水滾了,打了個雞蛋進去,攪成蛋花,盛進瓦罐裡。“滿倉,你把這個給李大爺送去,趁熱喝,暖身子。”
林滿倉接了瓦罐,裹了層厚佈防燙,往村東頭走。李大爺的屋子矮矮的,院門虛掩著,推進去時,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藉著晨光編竹筐,見林滿倉來,忙放下手裡的竹篾:“滿倉,又勞你跑一趟。”林滿倉把瓦罐遞過去:“秀蘭剛溫的甜酒衝蛋,你快喝,還熱乎著。”
李大爺揭開瓦罐,甜香撲面而來,他舀了一勺嘗,蛋花滑嫩,甜酒不齁不淡,暖意在喉嚨裡一路淌到胃裡,眼眶不由得熱了:“你們兩口子,總記掛著我這個孤老頭子。”林滿倉幫他把編了一半的竹筐擺正:“鄰里鄰舍的,該當的。過幾日年下,我來幫你掃掃屋,貼貼福字。”李大爺連連點頭,握著瓦罐的手微微發顫,卻只反覆說著:“好,好,有你們在,這年不冷清。”
林滿倉從李大爺家出來,順路去了村口的集市——年關近了,平日裡冷清的集市添了不少攤子,賣春聯的、賣糖果的、賣乾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炒瓜子的鹹香,滿是年味兒。他先給張大爺送了春聯,又買了幾斤紅糖、一把紅棗,還有小北唸叨了好幾日的麥芽糖,想著給孩子做些糖糕,又買了些幹香菇和木耳,都是燉臘味的好料。
集市上碰見了村裡的後生柱子,正幫著自家媳婦買年貨,見了林滿倉便招呼:“滿倉叔,買這麼多東西,是等著閨女回來吧?”林滿倉笑著應:“是啊,她臘月二十就到,得把吃食備周全。”柱子撓撓頭:“我媳婦也念叨著你家釀的甜酒,說比鎮上買的好喝,等下讓她也去嬸子那討點酒麴。”
往回走時,日頭已升到中天,林滿倉拎著滿滿一籃東西,走得慢,卻不覺得累。路過田埂時,見雪融後的麥苗露出青嫩的尖,在風裡晃著,心裡便踏實——瑞雪兆豐年,來年的收成定差不了,日子就像這麥苗,雖經了寒,卻藏著往上長的勁兒。
到家時,周秀蘭正忙著炸年貨,灶房裡擺著剛揉好的麵糰,是摻了紅糖和芝麻的,準備炸油糕。見林滿倉回來,她擦了擦手:“買著小北要的麥芽糖了?”“買了,還有你要的紅棗,都在籃裡。”林滿倉把東西擱在案板上,小北湊過來,一眼看見麥芽糖,伸手就要拿,周秀蘭拍開他的手:“先洗手,等炸完油糕,娘給你纏麥芽糖吃。”
小北噘著嘴去洗手,周秀蘭卻笑了,往灶裡添了把柴,把菜籽油倒進大鐵鍋。油熱起來時,她揪起一團麵糰,搓成小圓球,用手掌按扁,順著鍋邊滑進油裡,“滋啦”一聲,油糕便在油鍋裡翻起了花,不多時就炸得金黃鼓脹,撈出來控幹油,咬一口,外皮焦脆,內裡軟糯,裹著紅糖的甜和芝麻的香,是小北最愛的味道。
林滿倉也上手幫忙,揉麵、按糕,動作雖不如周秀蘭利索,卻也有模有樣。小北洗好手,蹲在灶邊,看著油糕一個個炸好,饞得直咽口水,周秀蘭便先撈了一個晾溫,遞給他:“慢點吃,別燙著。”小北捧著油糕,小口小口啃著,甜得眯起眼睛,嘴裡還唸叨:“等姐姐回來,我要分一半給她吃。”
炸完油糕,日頭已偏西,周秀蘭又取了些糯米粉,和著溫水揉成團,包上豆沙餡,捏成圓圓的湯圓,準備晚上煮甜酒湯圓。林滿倉則把買來的紅棗、桂圓洗乾淨,泡在溫水裡,想著明日釀第二甕甜酒時加進去,釀出來的甜酒更添幾分果香。
傍晚的風涼了些,巷子裡的炊煙次第升起,各家各戶的灶房裡,要麼燉著臘味,要麼炸著年貨,香氣混在一起,順著晚風飄得遠。周秀蘭站在院門口,看著天邊的雲慢慢染成橘紅色,陶甕裡的甜酒還在發酵,酒香透過棉絮滲出來,和炸油糕的甜香、灶火的暖香纏在一起,是獨屬於年末的味道。
林滿倉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點了袋煙,看著小北在院裡追著幾隻麻雀跑,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油糕。他想起昨日給閨女打電話,閨女說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歸心似箭,只盼著早點到家喝娘釀的甜酒,吃爹寫的春聯下的臘味飯。
“閨女回來那天,咱把院門掃乾淨,春聯貼上去,甜酒溫在灶上,臘魚蒸在屜裡。”周秀蘭走過來,靠在門框上,聲音軟軟的,“再炸點她愛吃的藕合,包點薺菜餃子,讓她一進門,就覺著家裡的暖。”
林滿倉掐了煙,點點頭,目光落在院外的山路——雪已經化透了,路面平整,能看見遠處的山口,那是閨女回來的必經之路。陶甕裡的甜酒還在慢慢發酵,酒香一日濃過一日,就像心裡的盼頭,一點點攢著,等著歸人推門的那一刻。
小北跑累了,撲到周秀蘭懷裡,指著陶甕問:“娘,甜酒明天就能喝了嗎?我想和姐姐一起喝。”周秀蘭抱著他,摸了摸他的頭,看向暮色裡的山路,輕聲說:“能了,等明天甜酒釀透,姐姐也快回來了,咱們的甜酒,就等她來開甕。”
柴門虛掩著,酒甕裡的香浮在空氣裡,灶膛的火還旺著,紅春聯在廊下垂著,墨香未散。這鄉村的年末,沒有華燈璀璨,卻有最樸素的溫暖,藏在一甕甜酒裡,一副春聯裡,一聲盼歸的唸叨裡,等著遠歸的人,推開柴門,把寒色擋在門外,把暖意攏進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