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帶著明顯的調侃,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顯然已經聽說了“糞勺縣令”的光輝事蹟。
旁邊的護衛趙忠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強行忍住。
陳野老臉一紅,心裡罵了一句“媽的,這黑歷史算是過不去了”,但面上卻毫不在意,甚至帶著點痞氣地笑道:“此一時彼一時嘛。對付惡客,自然要用非常手段,這叫‘對症下藥’。至於這排汙之法,乃是利在長遠,福澤子孫的正經事,不可同日而語。”
趙珩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似乎極為開心:“好一個‘對症下藥’!陳大人果然是個妙人!不拘一格,務實肯幹!在下佩服!”
他這番做派,倒讓陳野對他多了幾分好感。這年輕人,不像那些死板迂腐的讀書人,也不像那些眼高於頂的紈絝子弟,有點意思。
“趙公子謬讚了。”陳野拱拱手,“咱們還是談談生意吧?不知趙公子是想採購‘雲溪春’,還是青磚?”
趙珩收斂笑容,擺了擺扇子:“酒和磚固然不錯,但在下更感興趣的,是陳大人治理雲溪縣的‘思路’。”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野,“據在下所知,雲溪縣半年前還是餓殍遍野,民不聊生。陳大人到任不過短短時日,便能令其煥然一新,不僅百姓安居,還能自保無恙,擊潰悍匪。此等化腐朽為神奇之能,不知有何訣竅?”
來了!果然不是單純的客商!陳野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哪有什麼訣竅,無非是‘真心’二字罷了。把百姓的事當自己的事辦,讓他們能吃飽飯,有衣穿,有房住,他們自然擁護你。手裡有了人,有了民心,很多事情就好辦了。至於剿匪……那也是被逼無奈,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人?”
他這話說得樸實,甚至有些粗俗,但落在趙珩耳中,卻彷彿驚雷!
“真心……民心……”趙珩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又變得清明。他在深宮之中,聽慣了聖賢書,學的是帝王心術,何曾聽過如此直白卻又直指核心的為政之道?
“那……若遇刁民頑抗,或胥吏欺上瞞下,又當如何?”趙珩忍不住追問,這問題已經超出了“客商”的範圍。
陳野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語氣卻帶著一股狠勁:“那就看誰拳頭硬,誰手段高了!該收拾的收拾,該立威的立威!說白了,當官不是請客吃飯,有時候就得有點流氓氣,讓那些想搗蛋的人怕你,讓那些想幹活的人服你!規矩立起來,刀子亮出來,再把實實在在的好處給下去,這局面,自然就打開了!”
“流氓氣……”趙珩再次被陳野這驚世駭俗的言論震住了,他仔細品味著這句話,聯想到陳野“糞勺退敵”、“金汁守城”的事蹟,忽然覺得,這話雖然難聽,卻蘊含著一種異樣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陳野一眼,這個滿手泥點、說話粗俗、行事不拘一格的年輕縣令,與他想象中的能臣幹吏形象大相徑庭,卻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和……啟發。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趙珩鄭重地對著陳野拱了拱手,態度比剛才真誠了許多,“陳大人之見,令趙某茅塞頓開。今日貿然來訪,多有打擾,告辭。”
說完,他不再多留,帶著護衛趙忠,轉身離去。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陳野眯起了眼睛。
“二牛,你怎麼看?”他低聲問道。
二牛湊近一步,低聲道:“大人,這位趙公子……絕非普通商賈。其氣度、談吐,尤其是那個護衛,絕非等閒。小人懷疑……怕是京城來的貴人。”
“貴人?”陳野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管他什麼貴人,到了雲溪縣,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只要他不給咱們搗亂,愛誰誰。”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他問的那些問題……有點意思。看來,咱們雲溪縣這點事,是真的傳到上面去了。是福是禍,還不好說啊。”
他彎腰撿起那根造型奇特的陶管,繼續琢磨他的“下水道”大業去了。
而離開縣衙的趙珩,走在雲溪縣平整的街道上,看著兩旁逐漸興起的店鋪和臉上帶著希望笑容的百姓,再回想陳野那番“流氓實幹”的理論,心中波濤洶湧。
“或許……父皇讓我來看看,是對的。這宮牆之外,書本之外,真的有另一片天地,另一種……治國之道?”
太子的雲溪縣之行,才剛剛開始。而他與這位“糞勺縣令”的碰撞,也必將更加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