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哈沉吟不語。他生性多疑,白天攻城受挫,本就有些煩躁,此刻見到這異常景象,心中更是驚疑不定。南蠻的援軍?這麼快?有多少人?如果真有數千生力軍入城,依託城牆防守,他這兩萬人想要硬啃下來,恐怕也要崩掉幾顆牙!
“傳令下去!”兀良哈沉聲道,“今夜加強戒備,斥候再放遠十里!明日攻城……暫緩,先探明虛實再說!”
雍州城頭上,陳野看著北狄大營似乎加強了警戒,卻沒有立刻組織夜襲或準備明日進攻的跡象,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看來,這老小子疑心病犯了。”陳野對身邊的趙御史道。
趙御史看著城內那刻意製造的煙霧和聽著那略顯誇張的“人喊馬嘶”,心情複雜。他讀聖賢書,講究的是堂堂正正之師,對這種鬼蜮伎倆本能地有些排斥。但不得不承認,在這生死存亡之際,陳野這看似兒戲的手段,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為這座危城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陳同知……行事,果然……不拘一格。”趙御史最終只能乾巴巴地評價道。
陳野嘿然一笑,沒理會他話裡的那點彆扭,轉身對胡老吏道:“老胡,爭取到時間了!趁現在,趕緊想辦法加固那段牆!有沒有更快的法子?”
胡老吏看著那段裂縫,咬了咬牙:“為今之計,只能冒險了!用粗木在內側頂住,同時在外側裂縫處,用裝滿土的麻包快速堆壘,形成一道斜坡,分散衝擊力!只是……這需要大量人力,而且非常危險,萬一牆塌了……”
“幹!”陳野毫不猶豫,“彪子,調所有能動彈的預備隊上來!幫忙運土,扛木料!告訴兄弟們,這是在救他們自己的命!”
命令下達,早已疲憊不堪的預備隊再次被動員起來。沒有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段牆後面,就是他們的家。
與此同時,陳野來到了傷兵聚集處。周通判和其他幾個士紳,也被他“請”了過來,美其名曰“慰問將士”。
看著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聞著那濃烈的血腥和藥味,聽著傷兵們痛苦的呻吟,周通判等人臉色慘白,有幾個甚至又開始乾嘔。
陳野沒看他們,徑直走到那個肩膀重傷的年輕鄉勇面前,蹲下身,檢視他的傷勢。小蓮剛剛給他換完藥,血暫時止住了,但人因為失血和疼痛,非常虛弱。
“怎麼樣?還能撐住嗎?”陳野的聲音難得的溫和。
那年輕鄉勇看著陳野,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微弱:“大人……城……守住了嗎?”
“守住了。”陳野肯定地說,“你們打得很好。你是個好樣的。”
年輕鄉勇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扭曲的笑容,放心地閉上了眼睛,昏睡過去。
陳野沉默地站起身,對周通判等人道:“看見了嗎?這就是守著你們家業,護著你們性命的人。他們用命在填。你們出的那點錢糧,跟他們流的血比起來,算個屁!”
周通判等人羞愧地低下頭,不敢直視陳野的目光,更不敢看那些傷兵。
“藥呢?”陳野問。
“在……在籌措了,馬上……馬上送來……”周通判連忙道,這次不敢再有絲毫拖延。
後半夜,城牆內側。胡老吏指揮著預備隊員,如同螞蟻搬家般,將一袋袋泥土運上城牆,堆壘在那段危牆內側,形成一道傾斜的土坡。粗大的原木被死死頂在牆體開裂最嚴重的地方,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陳野和張彪也親自上陣,扛著土包往上衝。汗水混著血汙浸透了他們的衣衫。
一個預備隊員因為過度疲憊,腳下一軟,連人帶土包從斜坡上滾了下去。旁邊的人想去拉他,卻被監工的雲溪老兵吼住:“別管他!繼續搬!牆倒了大家都得死!”
那隊員掙扎著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泥,一聲不吭,再次扛起一個土包,踉蹌著向上爬。
陳野看到了,走過去,一把搶過他肩上的土包,自己扛起來,對那隊員道:“一邊歇會兒!別把命丟在這兒,不值當!”
那隊員愣愣地看著陳野扛著土包,步伐穩健地走向危牆,眼眶突然就紅了。
張彪在一旁悶聲道:“大人,您也歇會兒吧,這兒有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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