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提舉沒接茶碗,盯著浮排上那些公示磚:“陳顧問,你可知徐州碼頭,為何定為‘官辦’?”
“願聞其詳。”
“運河漕運,事關國計民生。”高提舉揹著手,一臉正氣,“若任由民間無序經營,難免有奸商囤積居奇、欺行霸市。官辦碼頭統一管理,定價公道,保障漕運暢通,此乃朝廷良策。”
陳野點頭:“大人說得有理。可既然定價公道,為何官辦腳伕工錢抽四成?官辦貨棧倉儲費是民棧三倍?官辦船塢修條船,材料費虛報五成?”
他轉身從浮排角落搬出幾塊磚——磚上貼著泛黃的契書:“這是三年前,官辦碼頭與商戶簽訂的‘獨家裝卸契書’,上面寫著‘自願接受官辦碼頭統一管理,價格遵從官定’。可簽字畫押的,都是碼頭上的老商戶。新來的商戶不籤,就卸不了貨。”
又搬出幾塊磚:“這是去年官辦貨棧的‘倉儲損耗賬’,記著損耗兩成,可實際倉里老鼠都沒幾隻。還有這個——”他指著最大的一塊磚,“官辦船塢的‘材料採購價目’,一根椽子市價三十文,賬上記一百文。”
高提舉臉色變了:“這些……你從哪弄來的?”
“商戶們給的。”陳野咧嘴,“他們憋了多年,聽說鄭御史的賬船來了,偷偷塞給我的。高大人,要不要我把這些磚,一塊塊運到您衙門門口,辦個‘契書展覽’?”
圍觀的船主們鬨笑。高提舉臉一陣紅一陣白,拂袖而去。
契書展沒辦成,但高提舉的壟斷裂了道口子。陳野趁熱打鐵,在浮排上召開“船主議事會”。
“各位老闆,官辦碼頭有官辦的好處,但價格太高。”陳野蹲在浮排中央,“咱們能不能自己弄個‘民間碼頭’?不要大,就西側那片荒地,平整平整,搭幾個棚子。裝卸貨自己僱人,倉儲用自家貨棧,價格大夥兒商量著定。”
船主們議論紛紛。有人擔心:“高提舉能答應?”
“荒地不是碼頭用地,他管不著。”陳野早就查過地契,“咱們不叫碼頭,叫‘貨品中轉互助社’——船主自己組織起來,互相幫忙裝卸、倉儲。利潤按船分攤,公開透明。”
他讓栓子起草章程,狗剩刻成磚。最絕的是“抽籤輪值制”:每日由船主抽籤,選出三人當值,負責當日的秩序、記賬、糾紛調解。當值者當日免交管理費,且有津貼。
“這叫‘公平透明,人人有份’。”陳野解釋,“防止有人把持,變成小壟斷。”
船主們覺得新鮮,當場有三十多家報名。第二天,西側荒地上,船主們自帶工具平整土地,搭起簡易棚屋。陳野從賬船調來二十塊公示磚,刻上章程、輪值表、費用明細,立在棚屋前。
高提舉派兵丁來檢視,見確實沒佔用碼頭泊位,只是荒地互助,挑不出毛病。更氣人的是,民間碼頭一開,官辦碼頭的生意少了三成——船主們寧願多走幾步路去荒地,也不願被盤剝。
民間碼頭運營到第七天,出了件大事——往北運送漕糧的十艘官船,突然轉向,停靠在了民間碼頭。
押糧官是個黑臉漢子,姓雷,跳下船就找陳野:“陳顧問,俺們這十船糧,要在徐州轉運三萬斤去西邊軍營。官辦碼頭要價一百五十兩轉運費,俺實在扛不住。您這兒……能不能接?”
陳野看了眼那十艘吃水深深的漕船:“雷大人,轉運費我可以只收五十兩。但有個條件——糧袋過秤,損耗當場稱重,資料刻磚公示。您敢嗎?”
雷押糧官咬牙:“敢!反正糧是朝廷的,損耗該多少就多少,總比被那些王八蛋虛報強!”
轉運在民間碼頭公開進行。每袋糧上秤,數字由雷押糧官、船主代表、陳野三方確認,當場刻在小陶片上。狗剩帶著孩子們登記,栓子打算盤彙總。
三萬斤糧轉運完,實際損耗二百三十斤,不到百分之一。陳野真收了五十兩轉運費,刻了塊“漕糧轉運公示磚”,立在碼頭中央。
磚上資料清清楚楚:轉運費五十兩,損耗二百三十斤,損耗率零點七七。旁邊還貼了官辦碼頭往年的轉運記錄作對比:同樣三萬斤糧,官辦碼頭報損耗一千五百斤,收費一百五十兩。
高提舉聽說後,差點吐血。更讓他吐血的是,第二天,又有五條漕船轉向民間碼頭。船主們傳言:“民間碼頭公開透明,不坑人。”
陳野順勢在民間碼頭立起“訂單牆”——一面用青磚壘成的牆,牆上釘著木牌。船主有轉運需求,就寫牌掛上;有運力的船主,就摘牌接單。價格雙方談,碼頭只收一成服務費,刻磚備案。
訂單牆火了。不到三天,牆上掛滿了木牌。官辦碼頭那邊,漸漸冷清下來。
夜深了,陳野蹲在民間碼頭的磚牆下,就著燈籠光啃洪震天送的最後一小塊醬驢肉。趙老栓提著壺熱酒過來,蹲在他旁邊:“陳大人,高湖不會善罷甘休的。您斷了他財路,他肯定要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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