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總穿著月白深衣、髮間只簪一根玉簪的女子,此刻是在燈下校勘另一卷竹簡,還是倚著蘭臺的欄杆,看雨打溼庭中那棵她親手移栽的丹桂?
玉匣底部有東西滑出來。
是張對摺的灑金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新鮮,應是今日才寫的:
“聞君善解機括,此間或有可參詳處。
長夜勞形,望珍重。”
沒有落款。
但“長夜勞形”四字的最後一捺,起筆時墨飽鋒銳,收筆處卻輕輕提起,在箋紙上留下個幾乎看不見的顫抖——像是寫字的人,在“勞形”二字上遲疑了一瞬。
秦風拿著灑金箋站了很久。直到燈花“啪”地爆開,他才發覺自己竟不自覺地用手指撫過那行字。
觸感平滑,可指尖卻彷彿觸到寫信人握筆時,虎口因長年翻閱竹簡磨出的薄繭。
他將灑金箋仔細對摺,放進貼身的錦囊——那裡面裝著玄鳥令的仿製副牌、韓信最新送來的北疆地形勘誤圖,現在多了這張輕如羽的紙。
轉身回到案前,他推開晉升文書,就著燈光展開《考工記·輯佚》。
在“水碓機括圖”旁,公主批註中提到“若以水車為力源,可省人力三之有二”。
他提筆在旁邊空處寫下:
“已命水工坊試製。然渭水秋淺,水車力道不足。聞蜀郡有‘簡車’,以竹筒汲水上行,或可改良為垂直傳動。附草圖於後。”
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示意圖,忽然停下筆。
這卷帛書,明日該以什麼名義還回去?
若說“謝公主賜書”,未免生分;若說“批註精到,臣受益匪淺”,又太過公事公辦。
他盯著自己畫的簡車圖,墨跡在燈下慢慢乾涸。
最後他只是將灑金箋重新取出,在背面極小心地添了一行小字:
“古籍明珠,蒙塵久矣。今得拂拭,光華照眼。
水利圖三日後可成,當奉呈一覽。”
寫罷,他怔了怔,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這算什麼?
說古籍蒙塵,是說書,還是說人?
說光華照眼,是贊批註精妙,還是……
他將灑金箋夾回帛卷,把七卷書仔細收回玉匣。
扣上機關時,指尖在雲氣紋上停留了片刻。
那紋路蜿蜒盤繞,最終匯聚在匣子正中,形成個隱約的鳥形——不是玄鳥,是朱雀。
朱雀,南方之神,屬火,對應夏季。可現在是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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