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暗流湧江南
六月十八，江南潤州，鄭家別院。
這座臨著運河的園林是鄭氏三代的經營，亭臺樓閣藏在假山竹影間，連回廊的雕花都透著書卷氣。但此刻在“聽雨軒”裡，氣氛卻與這雅緻格格不入。
鄭鈞坐在主位，臉色陰鬱。他從洛陽星夜兼程趕回江南，帶回了朝堂上那份挫敗，也帶回了一個更危險的念頭。
“諸位都看到了。”他把三份抄件推過桌面——幽州助農、遼東抗洪、邊陲學堂考核，“趙恆這是要用‘實績’堵天下悠悠之口。若讓他做成了，往後這大宋，就真是他說了算了。”
圍坐的七八人都是江南有頭有臉計程車紳。蘇州王家的王繼先，湖州沈家的沈括，還有杭州、明州幾家大族的代表。他們背後，是掌控著江南半數田產、七成漕運、九成海上貿易的龐大勢力。
“鄭兄的意思是？”王繼先捻著佛珠，五十多歲的人保養得宜，說話慢條斯理。
“咱們不能再跟他們比‘實績’了。”鄭鈞咬牙，“比不過。幽州有岳飛鎮著，遼東有完顏宗弼壓著，那些丘八用刀槍逼著百姓說好話，能不是‘實績’嗎？咱們得比他們更高的——”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大義。”
沈括皺眉：“大義？科舉改制是大義？胡漢同堂是大義？”
“不。”鄭鈞搖頭，“是‘華夷之辨’，是‘祖宗成法’。趙恆讓胡人做官、讓胡崽子讀書，這是要變夏為夷！讓實務雜學入科舉，這是敗壞千年文脈！這兩條，哪一條不是動搖國本？”
他起身踱步，窗外夏雨敲打芭蕉，襯得他的聲音格外清晰：“咱們就抓著這兩條打。不爭一城一地的得失，爭的是天下讀書人的心，爭的是千年禮法的正統。只要這兩面旗立住了，他趙恆有多少‘實績’，都是無根之木！”
王繼先眼睛亮了：“妙！咱們不跟他爭眼下，爭的是千秋萬代的名分！”
“正是。”鄭鈞從懷中取出一卷文稿，“這是我擬的《諫華夷疏》和《護文脈疏》。不遞朝廷——遞了也沒用。咱們印成冊子，在江南各州府散發。茶樓酒肆說書唱戲，私塾書院講學辯經，要讓三歲孩童都知道：新政，是要亡天下！”
眾人傳閱文稿。寫得好，引經據典，字字誅心。把趙恆的新政比作五胡亂華，把邊陲學堂比作夷狄入室，把實務科舉比作焚書坑儒。
沈括還是有些猶豫：“可……黃潛善的人頭……”
“黃潛善是謀逆，咱們是直諫，能一樣嗎？”鄭鈞冷笑，“法不責眾。江南士林聯名，他趙恆敢把江南的讀書人都殺光？他不敢。只要他退一步，咱們就進一步。步步緊逼，直到新政廢止。”
雨下得更急了。眾人議定：七月初一，在蘇州虎丘開“文會”，廣邀江南名士，公開辯論新政得失。屆時將把兩疏公之於眾，並徵集萬人聯名。
他們算得很準。趙恆的手再長，也伸不進江南士林的圈子裡。這是千百年來讀書人自己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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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洛陽宮中，趙恆正在見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西夏國主李仁孝。
十八歲的少年國主比上次見面時沉穩了許多，但眉宇間有掩不住的憂色。他這次是秘密入京，只帶了二十親衛。
“陛下，外臣此來，是有兩難之事。”李仁孝行禮後直入主題，“第一，党項八大部族中，仍有三個不服王化，私下與西遼殘部聯絡。第二……江南有商隊到興慶府，帶來了些……不好的話。”
趙恆示意他坐下：“慢慢說。”
“他們帶了些書冊，說陛下新政是‘變夏為夷’，說邊陲學堂是‘引狼入室’。”李仁孝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這是其中一本，在興慶府的書肆裡偷偷賣的。”
趙恆接過翻看。果然是江南文風，駢四儷六，把新政罵得體無完膚。更惡毒的是，文中把銀川也扯了進去，說“党項女禍國”，暗示阿瑗血統不純，不配為儲。
他合上冊子，臉上沒什麼表情：“江南的手，伸得夠長。”
“陛下，外臣擔心……”李仁孝遲疑，“若讓這些言論傳到草原各部，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叛亂，恐怕又會死灰復燃。有些部族首領本就對聯宋不滿，若再聽說漢人視我們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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