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天剛矇矇亮。
旅館的窗簾半掩,灰黃色的晨光從縫隙中透入,斜斜地落在床尾,照亮一角被壓皺的被單。褪色的灰藍紋理在光線下無聲地裂開,像沉在海底多年、剛被海流翻出的舊信紙,褪色、潮溼,卻仍保留著某種未被解讀的情緒。
艾什莉醒了。
最初是半夢半醒的翻身動作,她習慣性地往身旁靠去,手想搭上那具熟悉的身體,卻撲了個空。
冰冷的空氣貼在皮膚上。
枕頭邊緣早已涼透,床墊上的那一側,也徹底失去了溫度。
她睜開眼,視野在天花板上短暫停留幾秒,心跳從沉睡的河床中開始復甦,一下一下,越跳越快,越跳越虛。
她像是被無形的力拉起似的猛然坐起,指尖發麻,臉色蒼白。
浴室的門開著,地板乾燥,沒有水漬,也沒有洗漱的痕跡。窗外的街景空寂,一兩隻流浪貓正在便利店前踱步,沒有人聲,也沒有車鳴,一切都像是靜止在某種遲來的噩夢裡。
她赤著腳下床,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在房間裡迅速地繞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字條,也沒有聽到熟悉的腳步聲。
安德魯的包還在,放在桌角,位置幾乎一絲不動。昨晚他用剩的礦泉水瓶倒扣在桌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打火機還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是她剛送給他的那一隻。
唯獨他本人,彷彿被蒸發了一樣,憑空從這空間中抽離。
她站在床中央,頭髮凌亂地垂在臉側,眼神空空地望著門口,像是一隻剛從陷阱中掙脫的動物,不知道自己是醒著還是還在夢裡。
他不會就這樣離開。
這句念頭在腦中來回盤旋,像一把磨鈍的刀子,鈍卻不容忽視。但隨著時間推移,理智逐漸失效,那點深藏於骨髓的不安開始滲出,變成緊繃的神經,逼得她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抬起手,毫無預兆地抓起床上的枕頭,狠狠砸向床褥。
“混蛋。”
她咬著牙,咬得唇角發白。枕頭撞在床褥上,彈起,又落下,像是一場毫無意義卻必須進行的示威。
門在這時“咔噠”一聲被開啟。
“早上好。”安德魯的聲音帶著晨霧的寒意,卻又熟悉得彷彿是世界盡頭的回聲。
他拎著兩個白色塑膠袋,髮梢還滴著水珠,T恤背後印著一小片水跡,“我去便利店買了點早餐——”
枕頭第二次飛了出去。
這次不是雜亂無章的情緒發洩,而是帶著明確方向和報復性的角度,精準地砸在他腳邊。
安德魯停在門口,眼睛落在她站立的位置,眨了一下,像是確認她還完整地存在於這裡。
他什麼都沒說,先把袋子放到床頭櫃上,裡面的三明治、牛奶和便當盒撞出輕響,像是試圖緩和一場蓄勢待發的風暴。他舉起雙手,像是向某個崩潰邊緣的人質示弱。
“你去哪了?”她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得像利刃。
“……便利店。”他小心翼翼地說。
“為什麼不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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