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第六天凌晨被踹門聲驚醒的。
前六天過得太舒服了,舒服到你幾乎忘了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座島。
每一頓早餐都有煙燻三文魚和現烤的可頌,每一片沙灘都有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的白色細沙,每一個晚上都有不同主題的派對和喝不完的免費雞尾酒。
你甚至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習慣每天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陽光,習慣推開陽臺門看到的那片藍得不太真實的海面,習慣那些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生在你經過時微笑著向你點頭致意。
你記得那天晚上躺在自家沙發上刷手機,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不知道多少遍,然後那個廣告就彈出來了——
天堂島七日遊,限時特惠,海景別墅、私人沙灘、篝火晚會、水上派對,九宮格配圖每一張都像是從旅遊雜誌封面上裁下來的。
你停下來看了兩眼,又划走了。
過了大約十秒,你又劃回來了。
上面的價格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你完全負擔不起的價位。
你咬著牙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買了票。
你記得付款成功的那一瞬間,手機螢幕彈出一行確認資訊,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一塊已經舉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放了下來。
你告訴自己,這是給自己的獎勵,一年就這一次。
現在你覺得那筆錢花得值。
第一天登島的時候你還有點拘謹,在餐廳裡取餐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側著身子給其他人讓路,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降低音量。
第二天就開始放開玩了,你換上了那條在衣櫃裡放了兩年都沒穿過的泳褲,在泳池邊躺了一整個下午,喝了兩杯莫吉托,曬到後頸發紅才回房間。
第三天你已經能在沙灘上坦然接受自己身上的脂肪了,你看著那些比你瘦也比你胖的人穿著差不多的泳衣走來走去,忽然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四天你甚至在篝火晚會上和一個陌生美女聊了半個小時的旅行經歷,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你回房間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她最後對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第五天你拍了一百多張照片,每一張都精心挑了角度和光線,準備回去好好炫耀炫耀。
你甚至在相簿裡專門建了一個資料夾,取名叫“年度最佳投資”。
第六天原本是你計劃中最後完整的一天。
你打算再美美地睡一覺,中午收拾收拾行李,下午去退房,然後搭上返程的船回家。
就像把一顆糖含在嘴裡,慢慢等它化完,最後一個深呼吸再嚥下去。
你連鬧鐘都沒定,想著反正也沒什麼事,睡到自然醒就好。
然後那聲踹門把你的自然醒徹底踹碎了。
那聲音太突然了,像是有人用腳底直接砸在了門板上,整扇門都跟著震了一下,門框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掉下來一小片白色的牆皮,落在床頭櫃上,碎成幾塊細小的粉末。
你猛地從枕頭上彈起來,後背貼著床頭板,手還攥著被子的邊緣,腦子裡是從深度睡眠被強制拽出時特有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