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他的動作太快,快到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之後,大腦才跟上來。
他一隻手撐在床墊上,另一隻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太陽穴裡有什麼東西在跳,節奏沉重而混亂,像是有人在他的顱骨內側持續敲著一面不太合拍的鼓。
他的呼吸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大了許多,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奔跑中停下來。
後背的T恤被汗浸透了,布料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面前的一小片空間裡——白色的床單,被汗水洇溼了一小塊,皺褶堆疊著。
床單的材質柔軟乾淨,帶著柔順劑淡淡的薰衣草味。
他的右手按著額頭,手指底下的皮膚是燙的。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視線在房間內緩慢地掃過去。
這個房間他見過。
這些傢俱的擺放方式都帶著一種讓他皮膚髮麻的熟悉感。
但那種熟悉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影像,輪廓對得上,細節卻怎麼都對不準。
他越用力去辨認,就越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抵抗他的辨認,像是有人在他的記憶表面塗了一層透明的膠水,把某些部分粘住了,不讓他掀開看。
他的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
那些畫面來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一幀一幀地在他眼前划過去,每一幀停留的時間都短到只夠他抓住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隱約看見了一個女人的倩影,卻在自己的眼前越來越模糊。
那些畫面在他試圖集中注意力去回憶的時候,就像水從指縫裡流走一樣,什麼都留不下來。
“難道是夢嗎……”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嘴唇很乾,舌尖碰到上唇的時候有一點粗糙的觸感。他記得那種感覺——像是在什麼地方喊了很久,把嗓子喊啞了之後才會有的那種乾澀。
他還沒來得及繼續想下去,房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聲響,像是經常被開關的門,鉸鏈保養得很好。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淺灰色毛衣,袖子蓋過了手腕,下身是一條深色的居家褲,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她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柔和而乾淨,皮膚有著健康的光澤,五官線條清晰但不凌厲。
她有一雙明黃色的眼睛,顏色不深不淺,像一層被陽光照透的蜂蜜。
那雙眼睛此刻正注視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溫柔而專注,像是在看一件她看了很多年、早已習以為常卻仍然覺得珍貴的東西。
安德魯抬起頭來,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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