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後山客房,夜已深。
馬克盤腿坐在蒲團上,窗外月色清冷。星隕手機投射出的全息介面上,深海巨獸、人魚城市、太極圖遺蹟的畫面無聲滾動。
他的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賈維斯,”馬克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乾澀,“我是不是……永遠也追不上他的腳步了?”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唐炎展示的一切——徒手抹除深海巨獸、掌控人魚文明、乃至隨意贈予他這身超越時代的“行者”戰甲——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們之間隔著天塹。
全息介面微光流轉,賈維斯平穩的合成音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人性的洞察力:“先生,我認為您的思考方向可能存在偏差。”
馬克抬起頭。
賈維斯繼續道:“重點並非‘追趕’唐炎先生的腳步。根據我的邏輯核心與過往所有互動資料綜合分析,唐炎先生對您的期望,或許並非讓您達到與他同等的高度——那在當前認知框架內可能不現實。他看中的,是您本身。”
“我本身?”馬克喃喃道。
“是的。您那種純粹的、不受束縛的探索慾望,敢於觸碰未知、發明未曾想象之物的本能。這才是他賦予我輔助您、一次次用遠超當前科學正規化的現象‘震碎’您原有世界觀的核心目的。他在培養您,先生。以一種…近乎奢侈的方式。”
馬克愣住了。手機發佈會上的初次贈與、深海探險的邀請、“行者”戰甲的出借……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您是截至目前,除唐炎先生團隊核心成員外,唯一一位深度接觸並見證深海人魚文明、地心奇異生態、乃至史前超文明遺蹟的地表人類。這份‘唯一性’,本身就具有重量。”賈維斯的資料流平靜地陳述,“至於您擔憂的文明層級差距……先生,您自己已經意識到了,您曾深信不疑並賴以成就的西方科技體系,其相當部分的基石,經考證確實建立在對早期華夏文明成果的借鑑、轉化乃至掠奪之上。從《永樂大典》中的原始推進理念,到華佗失傳的外科技藝,脈絡清晰。”
馬克深吸一口氣,這一點在他研究過那些證據後,已無法否認。他的科學信仰殿堂,地基早已被動搖了。
“所以,何必憂心於起點的高低?”賈維斯反問,邏輯鏈條清晰而冰冷,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您此刻,正站在一艘由唐炎先生掌舵的、航向未知的鉅艦之上。您是這艘船上,他親自選定的、極少數被允許進入核心觀察艙的乘客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一名來自舊有西方體系的觀察員。”
“想想看,先生。在遇見唐炎先生之前,您能想象單憑個人戰甲深入馬里亞納海溝三萬米嗎?您當時創造的載人深潛器世界紀錄是一萬一千米,您雄心勃勃的目標也只是一萬五千米,甚至兩萬米。
而現在,您穿著‘行者’,已能輕鬆抵達那個深度,並且親眼見證了神話般的景象。這本身就是一種飛躍,一種認知層面的‘進化’。”
賈維斯停頓了一下,讓馬克消化這些資訊,然後緩緩總結:“唐炎先生並未要求您去理解他如何造船、如何掌舵。他或許只是希望您利用這前所未有的機會,看清窗外真實的海洋是什麼樣子,然後…思考您自己,作為一名探索者,接下來想發現什麼,想創造什麼。船是他的,但觀察的眼睛和思考的大腦,是您自己的。這,或許才是他所說的‘培養’的真正含義。”
馬克久久沉默。窗外的月光灑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經設計火箭,如今操控著能潛入深淵的戰甲。賈維斯的話像一把鑰匙,撬動了他心中那塊沉重的巨石。
追趕唐炎?不,那或許本就是偽命題。唐炎展現的力量,更像是一種“規則”的體現,而非單純的技術領先。
真正的課題是……他自己在這條全新的航線上,能做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新的光芒取代。那不是征服欲,而是純粹的好奇與決心。
“賈維斯。”
“我在,先生。”
“調出所有關於‘道’的基礎典籍譯文,還有…龍虎山現有的所有非密級古籍摘要。”
馬克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另外,幫我規劃一下,在保持‘行者’戰甲和星隕手機最低能耗待機的前提下,我最多能在這山裡‘閉關’多久而不引起外界懷疑。”
馬克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知道了。先把道經調出來。那個異常點資料…等我讀完第一章再說。”
山風穿過窗欞,帶來遠方的氣息。一場風暴正在舊世界的邊緣積聚,而在這座古老的道觀裡,一顆曾經純粹信仰科學的頭腦,正嘗試推開一扇名為“道”的、更為深邃的大門。他的船票已然在手,航向,或許將由他自己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