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捂著嘴,不敢出聲。
透過門簾的縫隙,她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坐在那張椅子上,身形高高瘦瘦的,穿著那件熟悉的藍布褂子,正低著頭,慢慢地夾菜。
是建國,真的是建國!
王老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又酸又疼,她多想衝出去抱住兒子,問問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冷不冷,餓不餓。
可她不敢,張半仙的話,字字句句都刻在她的心上,她怕自己一時衝動,毀了兒子的輪迴路。
影子坐在那裡,慢慢地吃著,桌上的菜,一點點少了下去。
王老太就那麼看著,淚流滿面,卻連一聲哽咽都不敢發出來。
夜越來越深,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簌簌地落在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
掛鐘的指標,一點點朝著雞叫的時辰挪動。
忽然,影子停住了筷子,慢慢地站起身。
他朝著裡屋的方向,望了一眼,雖然看不清臉,但王老太覺得,兒子在看她。
然後,影子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停住了,轉過身,對著屋子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王老太再也忍不住,眼淚洶湧而出,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忍住沒喊出聲。
影子磕完頭,慢慢地轉過身,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茫茫的夜色裡。
雞叫頭遍的時候,王老太才從裡屋走出來。
桌上的菜,少了大半,那杯白酒,已經空了。
她走到院子裡,雪地上,留著一串淺淺的腳印,從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門外,腳印的盡頭,是三個深深的磕痕。
王老太蹲在雪地裡,抱著膝蓋,放聲大哭。
哭聲被風吹散,混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在寂靜的凌晨,聽得人心頭髮顫。
大年初一那天,村裡人看見王老太家的門上,貼上了對聯,屋簷下,掛了兩個紅燈籠。
王老太站在門口,臉上雖然還有淚痕,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安穩。
後來,張半仙說,建國是個孝順孩子,知道老孃惦記他,踩著年關回來,吃了一頓年夜飯,磕了三個頭,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
這事在村裡傳開後,那些在外打工,說好了過年不回家的年輕人,都默默地訂了回家的車票。
他們說,錢什麼時候都能賺,可是爹孃的牽掛,等不得。
就像王老太常說的那句話:“這世上,最暖的是年夜飯,最盼的是歸家人,不管走多遠,別忘了,家裡總有一盞燈,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