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哥！這邊！黃金位置！”
凌凡剛拖著沉重的步伐邁進網咖門檻，趙鵬標誌性的公鴨嗓就穿透了嘈雜的遊戲音效和鍵盤敲擊聲，精準地攫住了他的耳膜。
只見趙鵬深陷在網咖最裡側一張寬大的電競椅裡，像一尊提前進入養老狀態的佛。他面前並排開著三塊螢幕：主屏上是花裡胡哨的遊戲登入介面，副屏播放著最新動漫更新，手機則架在鍵盤旁邊，播放著遊戲直播。手邊堆著啃了一半的漢堡和喝空的可樂罐，活脫脫一幅“數字廢土末日享樂圖”。
凌凡嘆了口氣，擠過堆滿外賣盒的過道，把自己摔進趙鵬旁邊的座位。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快點凡哥，上線！新活動最後一天了，雙倍經驗！刷他個天昏地暗！”趙鵬頭也不回，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著，眼睛在三塊螢幕間飛速切換，忙得不亦樂乎。
凌凡慢吞吞地開機，輸入賬號密碼。螢幕亮起的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咋了？又被‘天書’虐了？”趙鵬終於捨得瞥他一眼，順手把一包拆開的薯片推過來，“嗐，想開點。咱就不是讀那聖賢書的料，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他灌了一大口可樂，打了個響亮的嗝，開始發表他的經典“躺平”宣言：
“你看啊，凡哥，”他掰著油乎乎的手指頭，說得頭頭是道，彷彿在闡述什麼宇宙真理，“蘇雨晴那種學神，將來是要衝清北，出國深造，回來當人上人的。林天那種天賦型選手，保底也是985，以後不是科學家就是金融巨鱷。”
“再看看咱們，”他攤攤手，一臉“早已看透世事”的滄桑，“數理化全線崩盤，語政英半死不活。頭懸梁錐刺股，拼死拼活勉強混個三本，出來一個月掙那三五千，夠幹啥？付完房租水電，泡麵都只能吃紅燒牛肉味，香辣的都嫌貴！”
“何必呢？”他總結陳詞，用力一拍凌凡的肩膀，震得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遊戲裡咱是‘凡神’‘鵬哥’，呼風喚雨，受人敬仰！它不香嗎？幹嘛非要在現實裡找不痛快，當那墊底的‘釘子戶’？”
凌凡沒吭聲，目光落在螢幕上跳躍的遊戲角色上。確實，在這裡，他是高手，是被人需要和崇拜的“大神”。一種虛幻的滿足感包裹著他，暫時麻痺了現實帶來的刺痛。
趙鵬見他似乎被說動了，更加來勁，開始了他的日常操作。
數學課上，老師正在講臺上激情澎湃地推導三角函式公式。趙鵬在課本空白處畫滿了栩栩如生的坦克大戰，偶爾抬頭瞄一眼黑板，然後迅速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下一串數字，偷偷塞給凌凡：「晚上boss重新整理時間：20:30，準時上線！」
英語聽力測試，耳機裡流淌著標準倫敦音。趙鵬的答題卡塗得那叫一個隨心所欲，完美詮釋了“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參差不齊就選C”的蒙題大法。測試一結束，他立刻湊過來：「凡哥，新出的皮膚看了沒？特效炸裂！就是死貴……」
物理實驗課，兩人一組測加速度。趙鵬壓根沒管滑塊和導軌，全程舉著手機找角度自拍，背景虛化掉亂七八糟的實驗器材，P上“沉迷學習，無法自拔”的文字，發到了朋友圈，收穫了一堆點贊和“學霸牛逼”的調侃評論。他得意地展示給凌凡看：“瞧，這才是生活的真諦！”
每當凌凡看著那些完全看不懂的題目，感到焦慮和自我懷疑時，趙鵬總能適時地摟住他的脖子，把他往網咖或小吃店拽：“走走走，愁啥？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事，那就兩頓！再加一瓶肥宅快樂水！”
“躺平多舒服啊，”趙鵬常掛在嘴邊，“努力多累？再說了，努力就有用嗎？你看咱前桌那誰，天天熬夜學到凌晨，頭髮一把一把掉，成績不還是那樣？有些事啊，得認命。”
他把“認命”二字說得鏗鏘有力，彷彿那是經過無數實踐檢驗的終極真理。
凌凡很多時候覺得他說得對。掙扎太痛苦了，看不到希望的努力更像是一種自我折磨。和趙鵬一起“躺平”，一起在虛擬世界裡尋找成就感，一起用垃圾食品和搞笑影片麻痺自己，確實輕鬆很多。
但……真的能一直這樣“舒服”下去嗎？
那天物理小測，趙鵬再次穩居班級倒數第五，比凌凡還“進步”了兩名。他拿著卷子，笑嘻嘻地展示給凌凡看：“瞧見沒？穩定發揮！我就說我這排名雷打不動，也是一種本事。”
凌凡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突然問：“鵬子，你就從來沒想過……往前挪挪？哪怕就一名？”
趙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誇張，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往前挪？挪哪兒去？挪到中間那堆人裡，繼續當不起眼的小透明？何必呢凡哥！在底層，咱好歹是個人物，是‘釘子戶’，有辨識度！去了中間，誰認識你啊？”
他用力摟住凌凡的脖子，幾乎把他勒得喘不過氣：“兄弟，聽我一句勸，別瞎想了。有些高度，咱這輩子註定達不到。強求，除了讓自己難受，屁用沒有。這就好比……”他絞盡腦汁想打個比方，“好比讓你去跟博爾特比短跑，你練死也跑不過啊！所以，躺平，享受過程！”
那一刻，看著趙鵬看似豁達實則空洞的眼神，凌凡心裡第一次對這套“躺平哲學”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這真的是享受過程嗎？還是……只是不敢面對失敗的懦弱藉口？
晚上，兩人依舊在遊戲裡大殺四方。趙鵬操作著他的豪華皮膚角色，在語音裡大呼小叫，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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